远处远山雪坡,两道身影静立高处,遥遥俯瞰着山下两人。
白纱遮面的女子立在寒风之中,素衣胜雪,身姿清绝,眉眼隐于纱后,只露一双清冷锐利的眸子,她侧首看向身侧默然伫立、眼底沉郁的慕容煊,声线清寒刺骨:“瑞王殿下,你可看清了?你若再这般温润退让,连你深爱的人也要离你而去。”
慕容煊立在凛冽寒风里,望着山下那道素衣身影,心口酸涩发堵,无力感席卷四肢百骸。
他敛去眼底落寞,抬眸看向身侧神秘女子,神色审慎戒备,语气带着深重的疏离与疑虑:“我凭什么相信,你是真心帮我,而非另有所图,借机搅乱南楚朝堂?”
面纱女子眸光清冷,淡淡回眸,语气凉薄笃定,不带半分温软:“即便如此,眼下你有的选吗?”
她步步紧逼,戳破他所有侥幸与自我安慰:“按如今的局势发展下去,慕容泽荣登大宝,你当真以为,自己留得住所爱之人?”
慕容煊五指骤然收拢,指节绷得泛白,数十年刻在骨子里的温厚克制,被扑面而来的危机感寸寸崩裂。沉默在风雪里漫延许久,他沉声道:“你费心拉拢我,究竟所求何物,又为何偏偏选中我?”
“我要你登基之后,敕封隐月教为圣教,拜我当朝国师;往后你需亲自祭拜大周先祖,善待所有大周遗民,南楚以大周属国自居。”
慕容煊闻言眉眼骤凝,语气添了几分愠怒:“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你帮我是想让我成为你的傀儡,借南楚国力复辟早已覆灭百年的大周?大周亡国已是定数,你这番盘算,无异于痴人说梦。”
话音落地的刹那,女子周身气息骤冷,眼底掠过一道凌厉寒芒,压迫感扑面而来。
“放肆!”她厉声斥喝,声调裹挟着跨越百年的血海怨愤,“这片山河本是大周故土,当年是你们慕容氏伙同另外三大家族谋朝篡国,瓜分疆土。我隐月族蛰伏百年,不过是匡扶正统、拨乱反正!”
转瞬她又收敛满身戾气,重归清冷模样,丢下最后通牒:“不愿合作我绝不强求,你继续做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眼睁睁看着慕容泽坐拥万里江山,把萧楚陌从你身边夺走便是。”
言毕,她宽袖猛地一拂,转身便要踏雪离去,身姿利落,没有半分逗留。
凛冽长风掀起慕容煊锦袍下摆,也吹散了他恪守半生、无欲无争的本心。
江山于他本是浮云,可萧楚陌是他毕生所求,眼睁睁看着挚爱落入旁人之手,比剜心夺命更难忍受。
所有底线与坚守,在恐惧失去的煎熬中土崩瓦解。
“慢着。”
慕容煊出声挽留,嗓音沙哑低沉,往日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狠绝,“你果真有扭转乾坤的法子,助我登临帝位?”
女子脚步顿在风雪之中,侧颜隐于纱幔,淡淡开口:“从此往后,大小事宜,你尽数听命于我。”
“好,我答应你。”
女子闻言,自怀中取出一枚乌色药丸,轻纱遮掩的唇边勾起一抹幽深冷诡的笑意:“吃下此物,只要你安分听话,每月我便按时送来解药,保你性命无忧。”
倘若这是眼下唯一能留住萧楚陌的出路,他别无选择。
慕容煊没有片刻犹豫,伸手接过药丸,仰头尽数吞入腹中。
…………
夜色深沉,深宫禁卫森严,两道身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潜入守卫重重的养心殿。殿内燃着一盏孤灯,光影昏沉,卧于龙床的南楚帝面色枯槁,气若游丝,已是缠绵病榻多日。
慕容煊快步行至床榻边,神色焦灼:“圣女,我父皇尚有救治余地吗?”
“脏腑衰败油尽灯枯,肉身早已撑不了几日。我施针只能暂时唤醒神智,无力续命。”
白纱女子淡淡回话,随即取出随身银针,落针精准,有条不紊行针施救。
一炷香光阴缓缓淌过,原本昏迷不醒的南楚帝喉间一声闷哼,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目。
“父皇,您终于醒了。”慕容煊眼眶一红,屈膝凑至床前。
南楚帝喘着粗气,费力抬眼:“煊儿,朕昏睡了多久?朝中如今是何等局面?”
慕容煊将近况细细禀明。
听罢实情,南楚帝胸中气血翻涌,气急攻心连声低叹:“好个逆子,朕险些着了他的道,来不及安排身后诸事。”
慕容煊垂首,迟疑发问:“父皇心中,如今是如何打算?”
南楚帝目光扫过立在一旁、轻纱覆面的陌生女子,眼底生出重重疑心。
慕容煊连忙伸手搀扶父皇坐起身,低声解释:“父皇不必多疑,她是儿臣专程寻来的神医,是自己人。”
殿内静了半晌,南楚帝定定望着爱子,语气沉重:“煊儿,同父皇说句心里话,你想要这皇位吗?”
慕容煊重重颔首,眼底藏着过往从未有过的野心:“儿臣想要。”
“原先朕步步布局,纵容恒儿与泽儿彼此缠斗,本意便是耗损二人实力,扫清阻碍,待时机成熟便传位于你,保你安稳坐江山。可朕万万没料到,荣王智谋手段远胜预估,恒儿不堪一击,反倒让他借机收拢多方势力,羽翼日渐丰满。”
南楚帝一声长叹,满目疲惫,“朕时日无多,只剩寥寥数日性命。此刻若仓促传位给你,朕一旦殡天,荣王手握重兵,野心勃勃,你压制不住他,届时他绝不会容你活命,反倒将你推入死局,是害了你。朕改了主意,打算顺水推舟成全荣王,逼他立下誓言,终生不得加害于你。如此,你可会埋怨父皇?”
话音落,慕容煊屈膝跪倒在地,额头磕碰冰凉青砖,字字铿锵:“父皇,儿臣想要皇位。儿臣不愿再做怯懦避世的闲散王爷,想要同三皇弟放手一搏,还望父皇成全。”
南楚帝目光凝在他身上,细细打量半晌:“你当真思虑周全,不后悔?”
慕容煊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儿臣绝不后悔。”
“让朕想想。”
………
慕容煊自深宫踏出,掩不住满身疲惫。
车马缓缓驶入瑞王府,府内灯火静谧,庭院清幽,依旧是往日安稳平和的模样。他屏退左右侍从,独自踏过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