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府里一切都好,大婶二婶也消停了,外祖母这几日也不见了踪影,可正是因为太顺了,我心里才不踏实?”
霍擎北下床,往云漉喝过的杯中倒茶,握紧她的手给自己喂茶。
“别多想了,好不容静下来。忧思过度会变丑的。”
云漉斜睨他,“怎么,我变丑了?”
霍擎北一脸无辜,“没啊,还是这么美。”
“那你说变丑?”
“我是说忧思过度,你还没忧思过度呀?”
“可你说变丑了,意思就是我变丑了?”
“不是....”
拌嘴拌着拌着心头闷痛消失了大半,霍擎北好不容易哄睡了她,坐在床沿算算,云辀此时应该到江陵了,未收到贺七的信,应当无碍。
远处的天际线泛着微微的青灰色,天亮微微亮,云漉醒来仍是心闷。
昨夜的惊醒,在她心中仿佛横亘着一根刺,始终刺着心疼。
她想起哥哥。算算日子,他应该快到了罢。要不要写封信?
伶月端来早膳,见她心不在焉,便提议:“夫人,我们出去逛逛可好?听说西市胡人来了,带了许多没瞧见的玩意,我们一起去看看罢。”
云辀扯出一抹笑,“是你想出去了罢?”
伶月挠挠脑袋,“是啊,我在府里快闷晕了,夫人行行好,带我出去逛逛罢。”
云漉想了想,终于点头。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出去逛逛,兴许是自己想多了。
在胡人那买了好几个水晶珠子,云漉赏给了伶月,伶月捧着水晶珠子正爱不释手呢。
云漉说累了,主仆二人来到西市最热闹的茶馆,茶楼二楼的床边,西市的热闹街景一览无余,她低头喝茶时,邻桌两个常服打扮的人在低声说话。
“哎,你听说了没?就是那位敢在朝堂上跟皇上顶嘴、连命都不要了的云辀云大人——他怎么就给贬到琼州那等鬼地方去了?
“琼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迷雾瘴气又多,稍碰一下就死的鬼地方,谁去谁死?咋去那个鬼地方了。”
“不知道。但蹊跷的是,本来他只是贬去湄洲的,谁知道谁递了折子,硬改成了琼州。那可是天涯海角。”
“我表弟在吏部当差,说是霍家那位亲口提的——霍擎北。朝上谁不知道他是英国公的人?他俩一唱一和,皇帝当场就准了。”
“啧……对自己妻兄都这么狠。”
云漉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她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像是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伶月脸色发白,低声喊她:“夫人……夫人?”
云漉没有回答。她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茶水没洒出一滴。她低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对伶月笑了笑:“茶凉了,走吧。”起身下楼时,脚步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回府后,云漉把自己关在房里,连伶月都被她安排去了休息。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窗外的老槐树从灰绿变成深褐,再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像墨汁滴在水里,晕开了,就什么都分不清了。
云漉越想越乱,哥哥从前受过的那些委屈,此番被贬的前因后果,霍擎北在里头递了几句话、推了几把手——她从前没细想过的事,如今桩桩件件都浮了上来,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得她心口发紧。
天色从暮霭沉沉坠入彻底的黑暗,听见廊下的灯笼被一盏一盏点亮,隔着一层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光,像隔着一层雾看什么旧东西。她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听见谁在喊“关门了”,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入冬的那种寒意,贴着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她没有伸手把窗关上。那点冷,像是能让她清醒一点。
可是清醒也没用。那些念头像水底翻上来的泥,你以为沉下去了,一搅又全浮起来,浑浊的、腥气的、什么也看不清的——哥哥在朝中受了多少委屈,她隐隐约约感受得到,哥哥从来不肯让她跟着疼。被贬的事,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可今天茶楼里那两人的话像一把钝刀,磨着她的骨头缝——霍擎北亲手递的折子,英国公接话附和。
霍擎北教她看账本的那几个夜晚,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一笔一笔教她怎么看。那时候她觉得他是世上待她最用心的人,后来他又替她收拾大房二房,让她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她以为那就是他全部的好。可她今天才知道,他在朝堂上,还有另外一副面孔——那双教她看账本的手,也递过将哥哥远贬琼州的折子。
她闭上眼,那些画面在黑暗里交替出现。霍擎北低头给她掖被角的侧脸。霍擎北在灯下批阅公文的背影。霍擎北站在朝堂上,声音不疾不徐地说“臣以为,琼州更合适”。
哪一个是真的?还是——都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伶月来敲过两次门,一次端了碗热汤,一次隔着门问“夫人,可要掌灯”,她都没有应。伶月便没有再敲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那脚步声她认得——快而稳,靴子底落在青砖上是“笃、笃”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每一步都算好了力道。霍擎北回来了。
他在门边停了一下,像是看见了窗边她那个没点灯的剪影。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先伸手把桌上的灯点着了——橘黄的光“呼”地一下亮起来,晃了晃,稳住了。屋子里有了光,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她坐在窗边的侧影,窗台上落着的两片枯叶,桌上一口也没动的凉茶。
他走过来,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没有碰她,只是低声问:“怎么不点灯?”
“忘了。”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回头。
霍擎北沉默了一瞬,绕到她面前,蹲下来,抬眼看着她。他看见她的眼睛——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眼白里有一层淡淡的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舒服?”他的声音低了些。
“有一点。”她说,“没什么事。”
她站起来,从他身侧走过去,走到床边,脱了外衫,掀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他。被子里是冷的,她蜷了蜷身子,没有翻身,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霍擎北蹲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他慢慢收了回来,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那碗凉透了的茶。他端起来,自己喝了。茶汤冷得发苦,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在桌边站了很久,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起今早收到的信——贺七传回来的,只有几个字:“江陵遇袭,已脱险,改走水路。”
他没有告诉云漉。他怕她担心,怕她追问“谁干的”,怕她知道了之后,会问出那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走到床边,在榻沿上坐下来。他看着云漉的后背,被子裹着她,只露出一个发顶。她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把自己团成了一只小小的刺猬——不是在防备他,是在防备这整个晚上。
他想伸手,最终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的后颈。
“睡吧。”他说。
云漉没有说话。她闭着眼,听见他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听见他起身的脚步声,听见灯被吹灭的轻轻一响,听见他在黑暗中走回榻边的脚步。
她一直醒着。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她想起很多年以前,她还在裴家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也是这样睡不着。那时候她蹲在院子里,跟一只猫说话,说“你要是会算账就好了”。现在她会算账了,可有些账,她算不清,也不想算了。
枕头上那块她哭过又干了的地方,今夜又湿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他?为哥哥?还是为自己那份说不清也理不顺的、被劈开的东西。
她只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她得想清楚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