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瑛刚把核雕握到手中,外头就响起秋霜忙不迭的声音:“小姐,老爷来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颜瑛起身从凳上让开,颜瑾使劲将靠在床头的后背向上撑了撑。
颜同文走了进来。
他慢步跨入房中,顿了顿,才把目光抬起来寻到颜瑾,屋里还盘桓着苦涩的药味,她病容未褪,精神显得孱弱,他霎时间有些认不出,不由盯着出了神。
颜同文喉头轻滚,少间收回目光,又一垂眸,才继续走过去,挨在颜瑛让出来的那张凳上坐了。
秋霜赶紧把茶端来给他,颜家姐妹两个谁也没有先说话,都把他看着。
“先前我去颜老爷那里见了他和你公爹。”颜同文接过瓷杯握着,手指捏得有些紧,一面徘徊摩挲,嘴里说道,“老人家身体不好,对你却很是关怀,和离的事你们还是再想想吧。”
颜瑛正要开口,便听颜瑾问了句:“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颜同文有些为难的样子皱起眉,语气难得苦口婆心:“这天底下夫妻过日子,岂有没个磕磕绊绊的?倘半点不顺心意就闹着要和离,恐怕有些小气的妇人都已是九嫁之身了。戚老爷和你公爹也知子朝年轻,有些事难免处理得急躁,但话说回来,我自家的女儿难道就当真一点问题也没有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不消人家来说,我心里也是有数的,你还记得你原先有时拗起来,曾把你母亲忧得不知怎么才好。”
颜瑾苍白的脸上波澜微动。
“啪!”
一声不轻不重的利落脆响突兀地震入了屋里各人的耳心。
颜同文一时不防被人拍在肩头,茶水浪出来打湿了指尖,他错愕地转头看向立在身旁的颜瑛。
“父亲肩上趴了只蚊子。”颜瑛神色不变,右手舒掌向前一递,“我一巴掌打飞,疏忽了响动,你见谅。”
某个瞬间,颜同文似乎从长女一贯疏淡的眼中瞧出了几点异样的兴奋。
偏生这时候那叫小燕的丫鬟在后头低估了句:“哎呀,原来一个巴掌也拍得响嘞。”
颜同文顿时朝她瞪去。
颜瑛不声不响平移半步,挡在了他和小燕中间,若无其事道:“那父亲的意思,是戚家不肯答应和离?”
颜同文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憋着气把视线猛地甩回来,然恰撞上颜瑾那张苍白沉静的脸,霎时又似冬日里破了窗,他半晌没能言语。
“爹,”颜瑾接过来问,“是我公爹不同意,还是老爷不点头?”
颜同文把湿了的手指在衣服上一揩,口里说道:“也没有谁说不同意,这不……长辈嘛,都劝一劝,说要教训他们家的孩子,戚老爷身体不好,说一句话喘三回,人家那样身份还为你们两个小辈的婚姻殚精竭虑,我也不好不讲礼数,得理不饶人吧?况且,我们这理究竟是否占得十成十,也是清官难断的。”
“父亲真不愧是以往专帮人行走说情的。”颜瑛半扯起嘴角,语气幽淡,“当真是虑人之所虑,急人之所急。既然你老人家不好意思说,那就还是我去吧——”
“你站住!”颜同文跺脚轻斥,极力压低了嗓音道,“你以为人家说好话就是当真好脾气?月娘尸骨未寒,这关节上若闹僵起来,就算事情勉强如你想的那般安排了,难道你就不怕瑾姐吃亏?且说你这做姐姐的上蹿下跳帮她和离,那些好事之人就有一箩筐的话等着编排;你妹夫又不曾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教乡亲们都盼着瑾姐绝婚,倒是你现下里出去问问,街坊邻里谁不说这回月娘的丧礼上他表现得好?我万没有想过你们这样愚蠢,上赶着拿话柄给人抓。”
他旋又接上续道:“这事只好慢慢来,当务之急还是瑾姐的身子要紧,我已和亲家说好了,今日先接瑾姐回家住两天,他们见我们退一步,自然也不阻挠;到时我和你们郭姨娘先到娄县那边打点安置,借口你们祖母在老宅需你陪着,如此也就先糊涂拖下去。”
见姐妹两个不作声,颜同文便觉得自己这番劝说和安排起了效用,于是又拿出商量的意思说道:“我听说戚廷彦已进了京,这后面的事……我们就再看看吧,况且,说不定子朝自此之后也会有些长足的长进。”他还朝颜瑛望过去,补了句,“你也不能全不为你夫君考虑。”
颜瑛没有理会他,只是看向颜瑾。
颜瑾已经沉默地望着她父亲许久,现下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摇头:“既是只能留在南江糊涂拖日子,那我就不随父亲走了,你们保重。”
她气息平缓地慢慢说完这一句话,眼眸轻转,深深看了一眼颜瑛。
***
“她要和程回做交易?”裴潇接过妻子递来的吊坠,面露寻味。
颜瑛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之前想得简单,以为她只要能先平平顺顺离开戚家就好,但今日看来,瑾姐不仅要离开戚家,还要护住奶奶和她自己的名声。”
所以虽从戚家出来,但却稀里糊涂留在颜家去过那种缩头缩脑的日子,她是绝不能答应。
“若去了娄县,好歹还有个说辞。”颜瑛道,“但父亲只顾圆滑处事,却也不想想,瑾姐留在南江却要回娘家休养,如何又当真能‘糊涂’拖日子?”
裴潇看着手里的吊坠,默然须臾,却向颜瑛问道:“你知道内阁首辅与司礼监掌印之间的关系,可以影响朝中许多事么?”
颜瑛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愣了下,才浅浅颔首:“我因你大约晓得一些,你也说过,程回的志向也是要做真正的内相。”
“前司礼监掌印太监顾洪与内阁首辅龚宗儒,当今内阁首辅张仙舟与司礼监掌印宝荣——他们的上进之路,都少不了对方这个盟友。”裴潇缓声说道,“这些人彼此之间,很少有施惠不望报的时候,无论大小,有些话一旦从自己的口中递出去,恐怕纵是赤诚之心也要染上尘埃——亦或说,本相难辨。”
裴潇执着吊坠的手轻轻向前一递:“你确定,姨妹只是想与他做个交易?”
颜瑛望着他,半晌无言。
“莲姑,”他又轻唤她,说道,“我也担心自己,不觉漏出几分私心,被你瞧见。”
“程回未必需要继续对戚家穷追猛打,我也是。”
“但他若为此来了,或于我二人之间便不是我欠他,就是他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