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廷筠看着母亲,嘴唇轻动,到底没有作声。
这时,沈娘子扶着脸色发白的戚廷晖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向礼大奶奶说道:“晖哥在灵前跪地发了晕,官人叫进来醒醒神再出去,免得外面以为他显出怠惰来。”
戚廷筠向她堂弟看过去,他一双薄唇抿得紧紧的,眼也垂着,不知是在忍受身体不适,还是不想让人打探他身上发生的事。
礼大奶奶没说什么,却也没去多看这“罪魁祸首”一眼,由着沈娘子又吩咐了丫鬟去端酸梅汤。
戚廷晖大约也是真没了什么气力,靠在圈椅里,只顾把眼闭着。
义二奶奶还沉浸在她的歉疚与悲伤中,因而也没有主动发起关问。
戚廷筠忖了忖,开口说道:“县尊招募各家差遣女子去苏州城学药以备内宅急用,我那里凑了几个人手,若是戚家这边也有安排,可让她们结伴同行。”
礼大奶奶皱了皱眉:“世风浇漓便是如此,早前那些药婆出家入户还不受待见呢,如今竟让我们还送些好女子去养作药娘,一个教几个,等个个都学着‘精髓’散回来,我们这些人户与筛子又有什么两样。”
戚廷筠也皱了皱眉,微顿之后,说道:“其实治病医人,说到底不过是个行当,伯母担心的那些勾当,原也不止三姑六婆能做,反而那懂药学的却不是能伸手即得;况这事既是凌知府牵头,又交由了颜瑛在做,裴家还是要有个态度的。”
“你们弗要误会,不是我们大奶奶不愿支持。”沈娘子淡淡笑着接过话去,“只是阿竹你也看见了,现在府里哪能闲得出人手去学这个?”
礼大奶奶点点头,又沉吟片刻,忖道:“我看,不如就叫夏荷跟着阿竹那边安排的去吧。”
她这话说出来,沈氏且是一怔,随后就见戚廷晖腮边肌肉抽动了下。
气氛安静了两息,谁也没有异议。
戚廷筠也有些意外,因着老太爷的死,戚廷晖那些“混账事”也在外面传了不少,邻里乡亲大都晓得颜瑾与他和离少不了夏荷这丫头的事,现在她大伯母却做主把夏荷送去颜瑛跟前学药——是了,日前颜瑾也刚刚跟了过去——岂非明摆是有拿人去赔罪之意?
她隐隐感觉到戚家在怨气之外,似乎还有些恐惧。
但若夏荷当真在苏州城学药时有个头疼不顺的,别人怕是又要议论颜家姐妹刻薄,到时裴家会不会又怪自己多事呢?戚廷筠犹豫了一下,正想开口婉拒,却见裴大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明月从外面走来,手里还拿了个布包裹。
“礼大奶奶、沈小奶奶、戚公子万福。”她端端行过礼,抬头面带微笑地道,“我们二爷让人从州城捎了二奶奶和颜娘子编的书回来,大太太吩咐我拿一些来送给府上女眷备用。”
众人皆是一愣,戚廷晖也睁开了眼朝她手上看去。
明月一面将包裹里的书取来分发了,一面接上续道:“二奶奶说知晓各家女眷出行学药多有不便,是以与颜娘子合力编成这本《玉人备急册》,以供闺中私用。”
戚廷筠忍不住也接了一本在手里,玉色的书封上端端正正印着《玉人备急册》五个字,她目光微移,落在署名处,不由得顿住。
——颜瑛、颜瑾。
竟是用的大名!
裴潇竟允许颜瑛的名字这样招摇过市?!
还有颜瑾,她才和戚廷晖和离,却在这个时候来出风头,难道不怕人说么??
戚廷筠心中大为震撼,这几乎撼天动地的力量立刻驱使着她当场翻开了手里的书册,一页,又一页,很快她明白过来,颜瑛和颜瑾在做的究竟是如何一件事。
“啪!”
随着重重一声脆响,戚廷筠猛然惊醒,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戚廷晖一手拍椅而起,一手紧紧抓着从他母亲那里夺来的书,脸涨得通红,眼中仿佛透着狂热的激动,又像是斥满了愤怒。
戚廷筠觉得自己立刻读懂了他在激动什么,又在愤怒什么。
这两种情绪在他眼中交错,礼大奶奶和沈娘子都把他望着,然而谁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什么,就见戚廷晖突然双眼发直,浑身震颤得倒了下去。
“来人!快来人——”沈氏第一个扯着喉咙喊出来。
接着堂中便是一片混乱。
等到戚廷晖人被七手八脚抬下去之后,义二奶奶才回过神似地,愣愣道:“这……这是怎么的就弄成了这样?”
戚廷筠转过来问明月:“大太太和二太太她们都看过这书了么?”
“送来后便都看了。”明月也才刚从震惊中缓过来,闻言忙回道,“大太太说二奶奶编的这书极是实用,让我们都人手一本,不仅要看熟,等二奶奶回来还要请她抽查我们的功课。”
“那二太太呢?”戚廷筠又问。
“二太太没有说什么,只也让房里几个丫鬟人手收了本,还有义二奶奶和大奶奶你的屋里也都放了。”明月如此说道。
戚廷筠望了望戚家人离开的门首,又望了望空落落只剩下她们几个的客堂,最后把眼盯着掉在椅子边上的那两本《玉人备急册》,良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