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认真看着他,一句一句,一字一字,都无比郑重。
程回良久没有言语。
他忽而轻轻一笑。
“你此番的算盘,拨得很好。”他含笑注视着她,却又好像有几分无奈,“只是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颜瑾目中透出不解。
他便继续微笑说下去:“四邻药室那天之后,我想我决不能让你再离开我可及之处。”
她一怔,又浅浅垂下眸去,把交叠的双手握得更紧。
“我还是要安排两个人在你身边。”他说,“你既知计算现实,应知不必盲目拒绝好处的道理。”
颜瑾点点头。
程回看着她,又说:“明年中秋之前,我有机会见到你么?”
颜瑾不作声。
“那么后年?”他又问。
颜瑾默了默,回道:“或许,我在外面遇见许多人,像你说的那样,会变。”
“嗯。”他弯唇,几不可见地颔首,“那便是我不走运了,错过一个曾经心里有我的人。”
颜瑾没有说话,眼尾渐渐红了。
程回向身上拿出一张锦帕递到她面前。
“如果不想我去找你,”他说,“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颜瑾接过手帕在眼下按了按,抬起目光:“你也要平平安安。”
程回点头应下,又笑着问她:“你真不尝一尝我这碗豆腐花?”
她看他一眼,不作声地拿起勺子,伸手向他碗中抄过一口豆腐花吃了。
程回半晌没有反应过来,盯着她,一时呆了。
“那个薛家胭脂铺的老板,”她忽然说,“若是和流寇没有什么关系,你就不要理他了吧。”
她低头浅啜甜汤,仿佛只是与他闲话平常。
他回过神,下意识攥了攥手指。
河风清徐。
水波微漾。
“好。”程回抄起一勺豆腐花,轻声应道。
***
檐外的雀鸟叽叽喳喳不知又鸣过了几阵,颜瑛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婆母裴大太太:“母亲,我当真吃不下了。”
裴潇忍着笑,接过她手里满满的汤碗,说道:“娘,我是去外地赴任,又不是流放,还不至于让莲姑吃不好饭的。”
裴大老爷一边吃着自己的,一边也笑。
裴大太太叹口气:“你是被你父亲养野了的,我自认命,但瑛姐与你不同,此去赣州,她为你难免劳心劳力,你可务必要好好待她。”
裴潇连连点头:“是是,若孩儿惹了娘子生气,父亲定到你老人家面前领罚。”
裴大老爷喉咙里一呛:“你干了缺德事,怎地是我领罚?”
“子不教,父之过。”裴潇一本正经道,“先贤之言也。”
裴大老爷额角抽了抽:“混账东西。”
话音落下,一桌人俱都笑出声。
明月从外面走来,向裴大太太禀道:“荷风轩来人说大奶奶到了。”
颜瑛也顾不上意外,立刻站起身来:“那我先去见见大嫂。”
裴潇轻拉住她的手:“待会我在藏书楼等你。”
颜瑛点头,别过长辈去了。
戚廷筠是专门过来给她送程仪的。
“之前兄长不是已给过却瑕了么?”颜瑛有些诧异。
“同他们兄弟没有什么关系,这是我给你的。”戚廷筠停顿了两息,低头向茶盏里浅啜一口,“我晓得你不缺,只这两日你从前医治过的病人就不知来了多少,但还望你收下。”
她抬起眼,说道:“那本《玉人备急册》,在那日我娘受惊摔倒时帮了我大忙,这个——便算是我谢过你了。”
颜瑛微微笑了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言罢,果然示意丫鬟把东西收到旁边。
戚廷筠见状,心口稍舒,又低头啜了两口茶,然后起身道:“那我就先走了,不妨碍你这里收拾。”
颜瑛送她出门,行至院门前,戚廷筠又想起什么,停步说道:“劳你帮我给颜瑾带句问候,你们娘家那位姨娘去了庙里后我也会让人多看顾着。”
颜瑛一愣,尚不知她提的这桩事从何而起。
戚廷筠见她这般反应,也就有些明白过来,因及时打住,随口扯了两句天气的话,自顾自脱了身。
颜瑛在原地站了片刻,目视她后影消失,便径行出院门,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