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漫不经心的想着。
“好歹是武林中人,没脆弱到那个地步。”三两下束好头发,我起身溜达到湖水边,捣鼓着洗漱:“但还是多谢你。”
阿修罗没有说话,他体贴的避开脸的方向,给我足够的单独空间。
等我接着水光的反射整理好衣着,用帕子擦干净脸,他才开口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双剑的事情已经成了定论,可悲的是,地皮的事情也同样,现在留在原地的,只有欠了惊天大债的我。
可俗话说的好,债多了不愁。
我双手叉腰想了想,说:“先把房子建起来吧。”
“房子?”阿修罗有些意外。
也是,在这些活的足够久,一出场就各带神秘组织的先天人脑中,大概是没见过我这种贫穷的非常清奇的人。
“看见了吗?这座山。”我张开双手比了比,颇有种‘看,这是朕给你打下的江山’的得意,自豪的对他说:“都是我的。”
阿修罗一点意外的神情都没有,再说就他半张脸都被遮住,只剩下一张嘴在外面的鬼魂,能在他脸上看到表情就奇了。
“你实在让人无法理解。”他看我完全把没心没肺挂在脸上的态度,微微垂下头,初晨的阳光随着他动作,在他胡狼面具上流溢出精美的光华。
我无所谓的回答:“想太多也没用嘛。”
除了徒增烦恼以外。
我把手搭在额头上,四处打量,思索片刻,以拳锤手,恍然道:“就在昨日的温泉下方建个房子好了。”
阿修罗对此毫无意见:“嗯。”
说干就干。
我从武林中人都会有的神秘空间抖出我特意买的全包围裙,把袖子都扎起来开始干活。
虽说买地皮是临时起意,但为了有自己的房子这件事,我却是早早就做下了准备——指买了可以搭房子的材料。
呃……就算放了几百年,可苦境时间就等于没有,应该还是可以用的才对。
兴致冲冲跑到远处砍了一堆树木回来,我立马着手从零开始的基建生活——
然而从第一步就喜获滑铁卢成就。
我拿着书翻了又翻,一脸慎重,对旁边的阿修罗说:“这本《从零开始的基建生活》好像是小说啊。”
根本就不和书名写的那样直白,指的是教人怎么建房子的教科书嘛!
阿修罗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明明才认识一天不到,他已经露出了见怪不怪的态度:“首先,你要打地基。”
惊了。
这个看起来拳头有沙包大,一下能打三个我的黑|道酷哥竟然是基建的熟手吗?
我立马虚心请教,“嗯嗯,所以地基怎么打?”
阿修罗叹气声更大了。
——到底是哪里来的脱线修道人。
他想。
*
有一个经验十足的包工头大哥,我建房子的进度一日千里。
不到三日,一个房子的模型就有模有样的耸立在山间。
我捣鼓着努力刷墙,致力让这个毛坯房变得更符合先天人的飘逸气质,一边和旁边的阿修罗聊天。
“说起来,你神智清醒,又不怕阳光,你真的死了吗?”相处了三日,我自认为和他足够熟了,开始问起他的事情。
一般来说鬼魂存在阳间是因为有足够的执念,可见他每天没什么事,就呆在我身边寸步不离的样子,又不似是有什么深沉执念的人。
所以我对他的情况变得好奇起来。
阿修罗听我这么问,冷静的点头:“是。”
好酷的回答,还是看不出他有没有执念。
这就奇了,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出来。
事情发生的突然,因而阿修罗对死亡的瞬间印象并不深,“或是意外。”
他保守的回答。
明明不算回答的回答,我却露出了然的表情,深有同感的点头:“苦境嘛,有意外很正常。”
什么先天打架,神州柱断,外星陨石撞地球啦。
只要编剧刀子挥的快,什么死法没有?
大概是不小心参入了什么奇怪的场面,不小心就挂了。
“那你知道自己死了多久吗?”我又继续好奇。
阿修罗听出来了我试探的意思,微微闭眼,侧头问我:“你想问什么?”
呃,被发现了。
我想挠脸颊,结果发现手头上都是白泥,立马放下手,说:“我是说,你都清醒了有一段时间了,难道就不想见见朋友或者亲人什么的,以你的情况来看,你认识的人应当还活着才是。”
他的造型一看就是武林中人,还是那种等级咖位不低的那种,那么认识的朋友有多半同样有先天级别。
“吾试过了。”
啊?试过了,什么时候?
我惊讶的看着他。
没等我问出口,他迳直解释:“醒来那晚。”
阿修罗语气平淡如常,我却敏锐从中窥见一点异样。
嘛,他醒来的第一时间试探自己能不能回到以前的地方很正常,人之常情嘛。只是失败了,所以没和我说。
我反过来安慰他说:“没关系,说不定是苏醒的时间太短,力量还不够,等你从我身上吸到足够的阳气……”
话还没说完,阿修罗已经反应极快的打断我。
“什么阳气?”
糟了,说漏嘴。
我移开眼神,哼着小曲当自己没听见他的问话。
可惜阿修罗不是我能随意敷衍的人,他加重语气,冷峻目光透过面具射出,威压一下子明显了起来,“道凌琅。”
我:……
那么凶干嘛!
我鼓起脸颊,气呼呼地用眼睛瞪眼前高我一个头有多的男人,试图用并不存在的杀气压倒他,并指责道:“你凶我!”
阿修罗这才想起面前的人不是他的下属,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吾并无此意。”
有戏!
我眼睛一亮,用力压低眉头,试图把眉尾吊起来,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继续无理取闹说:“你就是凶我了!”
“凌琅。”阿修罗微微低下头,透明柔和的光线顺着胡狼面具滑下来,照亮他下半张脸。
肤色如大理石般冰冷苍白,轮廓利落冷峻,自然抿起的唇线中隐隐泛出温暖血色,缓和了他周身那股仿佛走过无数血腥战役的战者的压迫感。
他被面具遮住的另一部分,应当也很好看吧。
突如其来又不合时宜的,我脑海中闪过这一个奇妙想法。
“不要带开话题。”下一秒,他用绝对冷静的语气打破了我的奇思妙想。
我瘪了嘴巴。
这死鬼,怎么揪住一点就不放了。
眼见带不开话题,我自暴自弃地用力刷墙,说:“故事里不都这么写,说死魂需要个通证才能顺利留在阳间,所以要和生人冥婚什么的……”
果然,阿修罗不意外会获得这么一个答案。他面具下的眉头皱了皱,沉默半晌才说:“没有这回事。”
什么?故事里居然是假的,胡乱编造的吗?
等等,这么说回来。
“那你为什么非要和我成婚?”我惊讶不已。
阿修罗伸手冷静的提醒我刷墙没刷均匀,语气平静:“负责。”
我:……
好闪,他身上正义的光芒闪到寒酸小气又见钱眼开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我了!
我被闪了眼,忍不住抬手遮掩了下,顺便动手补了补没刷均匀的部分。
想刚开始他说负责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反应都是惦记着对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遗产,结果他居然是什么想法都没有,单纯是对我被看了身子这回事负责。
在苦境里的环境来说,他这么做,确实属于比较正常的反应。
但摆在这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看起来明显很有故事,疑似某组织高层的人身上。
我,真实地害怕了。
——他要是知道我脑子里只有他的遗产,不会死而复生惊坐起,邦邦给我两拳吧?
“……当时确实很生气,可这不能完全怪我,哪个人突然被别人看光光会毫无反应。”我有些尴尬的对他解释情况,“不过现在想想,事情的发展全然是意外,责任也不该由你承担。”
下一句‘负责什么的就算了吧’还没说出口,阿修罗的眼神就递了过来。
胡狼面具上的红宝石眼睛闪烁出冰冷的光泽。
吓得我一下子把话吞了回去。
夭寿,前两日应该挣扎两句,不该这般游戏就把婚约完成,搞得现在骑虎难下,感觉自己分分钟要完蛋。
见钱眼开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治愈?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火速带开话题:“嗯……那个,事情都发生了,就不说了。”
阿修罗并没有对我转换极快的态度做出反应,只是冷淡的指着墙的一角:“此处不均匀。”
……
没看出来你完美主义还挺重。
我赶忙补上,保证每个角落的色泽都均匀划一,绝对没有小空隙。
“凌琅。”阿修罗的声音低沉,尽管表情被面具遮住了,我却微妙的感觉到他大概在皱眉,“你没有其他事情想问吾?”
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题,原来是这个。
我松了一口气,端起脚下的木桶,换个地方继续刷墙,“有什么好问的,你都是个死鬼了。”
他好像没明白他死了和他的身份有什么关系,沉默的看着我。
刷刷的声音在室内反复响起,空荡荡的房顶,阳光肆无忌惮地漫入,时不时有鸟群飞过的阴影交错落在两人身上。
“不管你生前是什么样的人,人死一切都会结束,不能给这片世界带来任何一点痕迹。”我与他的认识同样如此,生者与死者的世界是毫不相关的两条界限,若非这个意外,我们应当永远都无交集,“所以没什么好问的,何况你看起来,似乎也不想提过去的事情。”
“修道人的道理吗。”他看起来不太赞同,“你不怕吾是什么坏人?”
“是太渊硃辰·道凌琅的人生哲学。”我眨了下眼睛,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凡事在接触的第一时间,都要先怀疑一遍是不是有害,这种想法未免太悲观。比起这个,我更愿意用乐观的心态对待未知,相信世上总是好事多过坏事。”
“这样的想法很天真。”
“天真也未必然是坏事。”总是回想自己的错误,在痛苦中挣扎,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快乐,我向来不爱折磨自己,乐观道:“学会放下,才会快乐。”
阿修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运气,你忘了双剑之事。”
很好,一招插中我死穴。
我捂着心脏,整个蔫吧了下来,“你这话,插中我心窝,非常之痛。”
“留有戒心,非是要让你怀疑他人,只是让自己有些许退路。”他看着就很有大家长的架势,说起道理来一套又一套。
可惜我完全没听,反倒认真的盯着他,问:“阿修罗,你以前是不是当老师的哦。”
阿修罗接不住我这跳跃的思维,顿了一下,简单回答:“不是。”
“那说不定你很有当老师的天分。”我嬉皮笑脸,晃着手上的刷子说:“我有一个朋友,就是当老师的哦,改天介绍你认识,你们一定会有共同话题。”
他摇了摇头,想把话题带回去:“凌琅。”
“我知道,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仰起脸,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拉长语调说:“但我始终相信,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坏事,历经变故,一定会有好事发生。就像我遇见你。”
不知道被哪个字触动神经,阿修罗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修道人都是你这种性格?”他嘴唇弧度上扬些许,看着周身冷硬的气场都温柔了不少。
“我是隐藏款啦。”我自信满满的说,浑然不觉得自己脸上沾了白灰的模样有多滑稽。
阿修罗无奈的摇了摇头,半透明的手伸出,示意地指了指我的脸:“这里,沾到灰了。”
“什么?不是吧?”我咋咋呼呼的用袖子狂抹,“还有吗?”
“是这里。”他下意识将手放在我脸上,想帮忙抹掉。
微凉的温度透过脸颊,阿修罗怔然一瞬,终于想起来自己已然身死,顿了片刻,收回手说:“抱歉。”
道什么歉?
我疑惑地歪头看他一眼,说:“我去湖边洗洗,你在这等我下。”
“嗯。”阿修罗点头。
我火速跑掉。
而在我离开不久,刚修建出个大概形状的住所竟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小琅baby,吾来看你了~”远远就听见一声声语调怪异的声音,浑然不似中原人。不到一会,一个有着微卷金发的男子迈着轻松自在的步伐溜达了进来,左看右看,没看到自己的宝贝,倒看到了一个半透明的鬼魂。
“嗯?你是谁,小琅baby呢?”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盒子,一边摆弄一边歪头看他。
“你又是谁?”阿修罗没吐露道凌琅的行踪,反而先发制人的质问他。
好在对方并没有介意他这般警惕的语气,伸手抚向胸口说:“sorry,忘记先自我介绍,吾叫央森,你也可以叫吾洋博士。”
奇奇怪怪的语调,奇奇怪怪的打扮。
阿修罗正打算再问,突然扬起的惊喜声调就打断了他。
“央森?”我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路小跑的赶了过来,凑到央森面前,哈哈大笑说:“我今日刚说到你,你就出现,真是心有灵犀啊!”
“哦,小琅baby,好久不见。”他热情的迎了过来,张开手给了我一个踏踏实实的拥抱:“吾听闻你成婚,马上就赶过来了。这个鬼魂是谁?你又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别乱说,什么叫奇怪的事情。”左脸贴完贴右脸,我拽着央森到阿修罗面前,向双方介绍说:“这就是我方才说的老师,目前在学海无涯担任书执令。央森,这是阿修罗,呃……就是我成婚的对象啦。”
央森看看我又看看阿修罗,眨了眨眼睛说:“……这是修道人的口味吗?”
“乱造谣会被道门的人打哦。”我没好气拍他后脑勺,说:“解释起来有点长,我以后再和你说。”
“好吧~”央森看我不想细说,从善如流的带过话题:“他看起来很吃惊的样子,你不和他解释吗?”
你是怎么从阿修罗带着面具的脸上看到吃惊这个情绪的?
靠你手上的照相机吗?
我在内心吐槽。
不过好歹想起了重点,我挠了挠脸颊,对阿修罗说:“除了朋友这层关系,我们还是老乡,方才那是我们那边的礼节。”
指脸贴脸什么的,并不是当着他的面红杏出墙哦。
等等,我是不是带入身份带入的太快了?
阿修罗终于发现两人几乎如出一辙的发色,心情稍稍平静,朝央森点点头,“吾是阿修罗。”
“幸会~”央森看误会解除,立马从身后掏出葡萄酒说:“难得认识新朋友,今晚不醉不归~”
我:……
我看你是自己想喝酒吧?
阿修罗这个情况是要怎么喝啊,倒在地上吗?
我无语。
“好。”阿修罗认真点头应答。
我:你不要应答啊!你能喝吗?
吐槽累了,随你们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