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宁:……
慕容宁着急,慕容宁上火,慕容宁一脸仿佛煮熟的鸭子飞了的表情在我身边旁敲侧击说慕容胜雪今日去哪里,明日去哪里,后日去哪里,要不要去偶遇一番。
我:……
这人到底在着急什么?
看他这般担心我和慕容胜雪友谊的小船翻船,担心到已经对我的日常造成麻烦,我就只好彻底放下成年人的圆滑,与他摊牌:“十三爷整日劝我,不就代表了胜雪没有与我见面的打算?”
不然凭慕容宁现下烦人的态度,只要慕容胜雪有一点点想要和好的苗头,他都直接拽我去和慕容胜雪见面,又何必想方设法让我去偶遇对方。
慕容宁:……
他沉默的有些可怕,可下一秒,他又意识到什么一般,微微笑起来:“既然知道你的想法,吾就放心了。你安心,胜雪方面吾来想办法,就是要委屈你了。”
说完,慕容宁维持着狡猾的笑容快速消失在我面前。
徒留我一头雾水站在原地。
他刚才在说什么?我怎么一句话都没听懂?
很快,我就没心思想这件事了,因为一波切磋邀请如潮水般涌来。
元劫七:“摇风快来打一场,输了的请酒。”
元劫七击沉,欠好酒三坛。
彤衣夫人:“……抱歉。”
彤衣夫人败退,朝远处摇头。
白玉无瑕:“请招。”
白玉无瑕默默收剑离开。
最后迎来了剑雅莫离骚,他看起来不情不愿,连我的名字都没记清,出招倒是毫不留情。
要说不说,不愧是慕容府中有名的天才。莫离骚对剑招反应速度极快,根基又在我之上,数十招过后,在他一声“你怪宁吧”尾声中,我整个人被他打飞出去,啪叽掉进远处的池子里。
我:……
慕容宁!!
4.
“我是掉进水里,不是变白痴。”我无语至极。
慕容宁叫人把我的脑袋缠成两倍大,还煮了一堆有的没的的补药,一副我马上就要与世长辞的样子是怎么一回事?
“不这么做怎么叫苦肉计?”慕容宁摇着折扇,信誓旦旦的保证这套下来,慕容胜雪一定会出现,让我躺在床上休息一段时间,他已经和慕容烟雨请过假了。
姑且相信你有帮我请假(虽然完全觉得他这句话就是扯谎),但有必要真的找人把我打一顿吗?
“做戏做全套嘛。”慕容宁挥挥手,不以为意。
我怀疑他根本是恶意报复我之前吐槽他心眼小,且证据确凿。
“十三爷到底在着急什么?”终于,我忍不住问出口。
在世人眼里看来,我和慕容胜雪都只是十七岁的少年。少年间的吵架本就不是什么太过严重的事情,就算他不插手,难道我和胜雪就不会自然而然的和好吗?
在我问出这句话之后,慕容宁嘴唇的笑容僵了僵,他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凝重。
“胜雪和大哥……”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事情,立马停住:“不,没什么。”
和慕容烟雨有关?难不成两父子又吵架了?
不是让慕容宁多给大爷煲丝瓜汤吗?不是我说,这把年纪还那么容易上火,真怕他哪天血压太高爆血管。
我正想继续问下去,慕容宁却露出忌讳莫深的表情,不愿意深入谈下去。
总之慕容宁说会事后给我申请工伤补贴,接着丢下我直接跑了,留下我一头黑线,想着要没拿到补贴,高低得找机会套慕容宁麻袋。
尽管如此,我还是怀揣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小的期待,躺在床上发呆。
树影在薄薄的窗纸上描摹摇动,墨色的色泽若海水深处一般黝黑,无端使人想起梅雨季的天空。
秋叶簌簌落。
白色的窗纸从金光璀璨到丹红绮靡,最后归于黝暗无光。
闭拢的窗线漏进一丝如纱清光,与影子交错,忽隐忽现,把那片光搅得稀碎。
我到底在做什么,居然真的信了慕容宁的胡说八道在这等人,简直像个傻瓜一样。
起身摘掉头上一团乱的绷带,我跳下床活动躺了一天而显得僵硬的手脚,顺手推开门。门外月色很好,如积水空明,照得花阴满庭,也照亮了空荡无人的院子。
早有预感胜雪不会来,可真当没等到人,却又不知为何会觉得失望。
不对!
越摇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好歹都曾是纵横苦境的先天,山不来就你,你就不会去就山吗?
又是苦肉计,又是裹足不前,搞得真的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平心而论,好友受伤,就算猜到是骗局,难不成来看一眼就那么难。
慕容胜雪你这个幼稚鬼!
我越想越气,不单只是因为自己都豁出脸面示弱了,而对方不买账。还有他同样小气计较的脾性,非要看我笑话就是了。
今日我就非要得到一个答复不可。
一路裹挟夜风疾走,不到片刻就跑到他的住处,气势凶狠地踹开门:“慕容胜雪!”
门被我踹开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响。
月光跟着我一起涌进去,照亮坐在桌子旁边悠哉看书的修长身影。
一点烛火随风吹入来回摇晃,慕容胜雪听闻声响抬头看来。三个月未见,他好像长高了些,脸颊旁边略有些圆润的弧线收紧,显出少年人正在抽条拔节的模样。斜靠在桌子上的动作,已经初见成年后的矜贵风逸。
霜色朦胧漫溢,把我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里。我站在门口,穿着那身在屋里躺了一天压得皱巴巴的外衣,头上没了绷带,头发也乱糟糟的,肯定是一副狼狈相。
“比吾预计中来得快。”慕容胜雪翘起嘴角,一贯带着点游离飘忽的声线此刻夹杂着过分明显的笑意,“吾以为你还要傻傻在床上躺到深夜。”
一天不刻薄毒舌你浑身不舒服是吧!
我抬起手指指他,一时想不出要怎么开口。
来的时候就凭着一股气性,现下看他显然在这里等我许久的样子,我又脑袋空白,不知说什么好。
慕容胜雪看我气得失言,合起书,单手托起下巴,好整以暇地问:“千方百计不就是想让吾去见你,现下你见到人了,想说什么?”
我:……
我就说慕容宁那个计策绝对瞒不过他,现在好了,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你们开心了吧!
遇上这个冤家,即使是数百年的清修素养都要打水漂,连真正十七岁的少年都玩不过了。
“晚安!”我收回手,转身就走。
再来搭理你我就是傻子。
人可以做一次傻子,但绝对不会做第二次!
身后传来一声笑,低低的,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漏出来的那种。
我没理他,继续往外走。
脚步声从身后追过来,几步就赶上了。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刚好让我迈不出下一步。
“不好奇吗?”他站在原地,没有强行把我往回拉,也没有留有我挣扎的余地,“吾不去见你的原因。”
我背对着他撇嘴。
还有什么原因,想看我笑话呗。
“取笑就免了。”我说:“我知晓自己一厢情愿得像个傻瓜。”
放过大龄先天行不行,搞了一大串事情就为了暗示他想要见面已经够丢脸了,我不想听他是怎么分析出事情过程,让我更丢脸。天啊,一想到我明知可能会被拆穿,却还真的信慕容宁鬼话搞什么苦肉计,头包绷带躺了几个时辰,我就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既然猜到吾会取笑你,你不也还是选择配合宁叔的行动,上演这出拙劣的戏码。”
我眼神死。
能不能别说了,知道我是傻子行了吧。
我上辈子一定欠慕容府的,这辈子才会到这里还债。
“好像总是如此,不管你愿不愿意。最后,你都会听从宁叔的安排,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他淡淡的说道,向前走了一步,手指松松地拢着我的手腕,仿佛一甩就能轻易甩开,“实话说,吾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愣了一下。
怔忪过后,是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的怒火。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猛地回头看向他,从见面开始就隐隐在胸口处燃烧着的火气再次出现苗头,接连质问:“你凭什么这么想!”
他到底把我的心意当成什么了?纵使我真的很喜欢用各种借口给自己制造台阶,好安慰这可以使自己行为变得名正言顺,去掩盖自己真的很在乎这名在异境认识的少年的事实。
不管是不是对自己过去的移情,还是我不想去让他太过深入我的内心,避免未来分离时产生的不舍,不想让自己沉浸注定分离的结局而变得难以果断的手段。
却不可否认,我的心,从未想过去欺骗他。
“难道这不是事实。”他微微偏头,脸上浮现一个好笑的神采,“既然你认为你是一厢情愿,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停止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呢?”
他说着,声音慢慢放缓,一副想起什么而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吾忘了,是因为宁叔去找你了,不是吗?”
“十三爷去找我,所以呢?”
我盯着他,胸口那股火气烧得越来越旺,烧得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附庸十三爷的投机者?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会听从;不管他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我为了他违反一贯作风,抛却不应与此地之人牵连太深的打算,在或许短暂的时间里选择和他成为朋友。忧心他的感受,怕哪个行为、哪句话会触及他的伤口,怕自己给他造成压力,也会为他的失落而难过。
这些时间,本该用于修炼自身的根基,寻找回苦境的方法。我却选择将时间浪费在一个从认识初始就注定会分离的友人。
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真心?
“或许是因为,他是现任慕容府当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帘轻轻垂下,遮住眼底晦暗难测的色泽,简直像是自嘲,或其实那抹嘲讽是针对我的所作所为。从唇间溢出的声音,轻缈得仿佛随时要与风一般消散:“而吾,是慕容府的少府主。”
“慕容胜雪!”我甩开他的手,提起声音,脱口而出:“你简直就是个混蛋!”
我感到一阵难堪,不是因为我一厢情愿的做法,而是在他心里,我原来是这种形象。
出乎意料的,听到这句对于他来说近乎无礼、挑衅的话语的时候,慕容胜雪并没有露出生气的表情。反而相当平静,甚至微微挑起眉尾。
仿佛完全没有被我的话语伤害到一样。
仿佛在我回答之前,他就猜到我会有的反应一样。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呢?摇风。”
慕容胜雪脸上刻意伪装出来的笑容慢慢淡下,他抬起眼眸,在月色下闪烁着微光的蓝色瞳仁注视着我,“为什么来到吾身边,为什么接近吾……又为什么在乎吾?”
他语调缓慢,一个字一个字都吐露得格外清楚,带着敲击心门的强硬力量。好似是想借此撬开我不愿意被人知晓的秘密,从内心深处夺取他想要知晓的真相般,尖锐至极。
“或者问,你真的在乎吾的想法吗?”
接连的逼问,让我感受到他只有在慕容烟雨面前才会展露的脾性。
他不需要我的答案,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唯一认定的事实。所以他几乎是带着怒意的,摒弃一切柔软的情感,用伤害别人的办法掩饰自己遭受的痛苦,刺伤我的同时也刺伤他自己的心。
不……
不对。
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生气到极点,我反而诡异的冷静下来,脑海里闪过上午慕容宁没说完的那句话。
慢慢深呼吸一口,我想让两个人的谈话不再充满烽火,伸出手搭在他手腕,试图安抚他:“到底发生什么事,胜雪。是大爷找你……”
慕容胜雪垂下头看向皮肤相触的位置,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冷淡而用力的拉住我的手往外扯,也因此打断我的话。
曲起的手指在彻底分离时下意识往回一勾,他眼睫颤动一瞬,却是更加果决的拉开。
被打断的话无法继续问下去,剩下想说的话哽也在喉间。我张开唇,不管怎么想要说下去,却都没办法发出声音。
“你果然……”
月色不知何时从天际消失,风从敞开的房门吹入,吹散桌旁烛火同时,也吹散他眼中闪烁的微光。仿佛剧烈迸发过的星火重归灰烬,莫名的悲伤气息弥漫在陷入黑暗的房间中。
他顿了顿,随之眯起眼睛,慢慢笑起来,那笑容里没有一点笑意,“你果然不会撒谎,摇风。”
三个月前的话,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回到我们之间。
只是这次他不再考虑到我的心情。
不能这么下去了。
我清楚的知道,要是继续下去,继续让他说下去,只会让我与他都没有挽回的空间。
“胜雪。”我第一次感受到年龄无法给我带来任何优势这个事实,即使我已经活了数百年,在此刻,也如同真正的十七岁少年一样,笨拙地、没有任何章法地试图挽回他,“你还在生气那件事?当时搬离住处并非出自我的意愿。你和慕容烟雨的关系已经够紧张了,我不想让这种小事造成你们更深的矛盾,所以……”
“吾不需要你那虚伪廉价的同情。”他快速又果决的打断我的话,甚至因为语速过快,将一口气用尽似的。他清晰明显地深呼吸一口气,才接着开口:“从一开始你就有打算离开慕容府,对吗?刻意维持距离,只把自己当做此处过客,若不是宁叔拜托,你根本不会与吾有过深交集。所以别说得你是在为吾着想一样,吾不需要,从不需要你高高在上的同情和包容。”
我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惊得后退一步。
看着我吃惊的表情,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全是虚伪的假话。”他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他白皙的面容上投下一圈阴影:“从一开始,你和吾的情感就不对等。”
我的手指微微一颤,一瞬间似乎感觉到内心传来沉重至极的感受,各种复杂的情绪。想要冲出口的控诉,想要狠狠反驳他的冲动,想要向他保证什么来挽留他的信任的想法。
最终都止步在我迟早会离开的事实上。
可是心底的情绪太多、太乱、太重,种种声音在耳朵嗡鸣,让人无法冷静下来。
最终,我只能强压下那些情绪和不好的预感,试图挽回些什么,慢慢侧过身,软和下声音道:“今夜的话我都不会当真,夜色已深……”
“摇风。”
我想要离开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扭头看他。
慕容胜雪静静注视我,忽而笑了。这笑容打破近乎一触即发的争吵。他轻松地,好像下一秒就会冒出一句‘小摇风,你又上当’了的样子,矜贵又少年气,再也没有方才一身的攻击性。
“吾决定离开慕容府了。”
我一时间竟然感到有些茫然,保持着怔忪,顿在原地,看着他年轻的面容。
他眼光轻轻一闪。下一秒,他移开视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极端的冷静和果断。那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以及下定决心割离一切的表情。
“所以。”他继续下去,不容置疑地说:“如果给不了吾想要的答案。吾与你,还是不要再见面更好。”
经过漫长的沉默,我苦笑着应下来。
“好。”
如果注定要分离,又何必……
继续纠缠。
这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