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说谎就是这个下场。”路西法伸手紧紧箍住他,得意地将下巴压在他肩上。
那人叹了口气。
动静极轻,但路西法离他太近,所以听得分明。
“你会后悔吗?”他兀地问。
路西法想了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问之前他所说的那些话。
“悔?我还没做过什么会后悔的事。”路西法弯起唇角,笑容轻蔑,“若有悔,那也是悔我落刀太迟,心慈手软,没有斩草除根,没有让他们生生世世——万劫不复。”
那人便没再说什么。
“该上药了。”
路西法仰起脸,任由他往自己眼皮上涂抹冰凉的药膏。
那药膏无色无味,唯与他一样冰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特征。
但很有用。
路西法能感觉到自己的眼伤一日比一日痊愈。
离他复明之日应当不久了。
他根据上药的次数也推断出,现在距离他眼伤复发的魔王酒宴之日,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
若他眼伤复发不是巧合,那背后之人也该在地狱闹出很大一番动静了。
他不急着回地狱,也是想放任他们把水搅混,让所有不安分的恶魔都冒出头,他好一网打尽。
待时机一到,他就得以完好强硬之姿回去收拾残局。
但……
他想,不要痊愈得那么快也好。
*
那人除了作画以外,偶尔也会雕刻。
石像木雕,他都擅长。
路西法不满他专心致志摆弄那些木材石料,便总是故意在他拿着刻刀时蹭过去,装作无知无觉地探手去抓他正在雕刻之物,逼得他不得不停手放下东西。
次次都能得逞。
他只会攥住路西法的手,一遍又一遍警告他不要胡闹。
虽然并无用处。
路西法靠在他肩上,忽地质问:“为什么不雕个我?”
“难刻。”
“再难也要刻。”路西法不满,他又抓着那人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快摸,摸完了就刻。”
“需要很久。”他声音平稳冷淡,听不出情绪,“你等不到那时候。”
“我是撒旦,我拥有无限的寿命和时间。”路西法不服,反驳道。
“你的眼睛已经可以看见光晕,明日,大概就会复明。”他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下去。
但他们都明白言下之意。
他复明之日,就是离别之时。
路西法一怔。
他握住那人手腕的手指用力了几分,脱口而出:“你跟我回地狱吧。”
那人似是未曾料到他会这样说出口,亦是一顿。
路西法说出来之后便觉得不妥。
对方既是来自天国,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下他已是违背了固有的信仰理念,如何能要求他更进一步堕天呢?
他知道自己操之过急。
但没有时间了。
不过让路西法意外的是,他好像,真的在思考行不行?
路西法兀地心悬了起来。
片刻后,他摇摇头,道:“不行。”
意料之中。
但也让路西法很是不高兴。
他站起身,索性也不再装全然失明的样子,一步步稳健地回了床榻上,离他远远的。
那人愣了会儿,竟然也起身,坐到了他旁边,尽力解释:“我在……天国,还有需要做的事,至少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那以后呢?”路西法转向他,“给我一个准确的期限。”
那人想了想,道:“大约,需要百年。”
“好。”
路西法忽地俯身凑近他,把他压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唇角弯起,笑意盈盈:“我就等你百年,百年之后,我一定会来找你。
“若你不来……你就等着我杀上九重天,到时候,万军阵前,我就要你。”
那人定定地看着他笃定又张扬的神情,须臾,他道:“好。”
得到他的答案,路西法笑意加深,忽地,他俯身贴上了他的唇。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那人的呼吸霎时乱了。
路西法毫无亲吻的经验或技巧,蹭了半天,只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到时候,你一定要答应跟我走。只要你同意,就算是耶和华亲临,我也定会带你回潘地曼尼南。”
“……好。”
路西法心满意足,又在他唇上啄吻了几下。
“你不问我是谁吗?”那人闷闷地问。
“你要是想说,那第一天就该告诉我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又何必勉强。”路西法微微仰起头,“你是在担心我认不出你吗?”
他伸出手,捧住他的脸,用指尖认认真真地从额上向下抚摸,划过他的眉眼,睫羽,直到唇下。
“我已经记住了。
“下次见面,我一定会认出你。”
路西法说罢,想了想,取下只剩一边的耳饰,塞进了他的掌心,并强行合上他的五指。
“就算我认不出来,只要你拿出这只耳饰,我也会明白的。”
那人握紧了耳饰,片刻后,才道:“若你,不能接受我的身份……”
“不会的。”路西法抱紧他,毫不犹豫道,“他日相见,不管你是谁,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
那人沉默了会儿,伸手回抱住了他。
“你说世上还有很多我未曾见过的事物……那你与我一起去看,好不好?”
“好。”
路西法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
次日睁眼,路西法的视力已恢复如初。
他试着再催动法力排查,却见已再无沉疴宿疾。
他一怔。
对那人的身份,他其实已有猜测。
天国里,并非天使,他又不熟悉的……
不就只有一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