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如果不是亚利洛突然将她传送走,阿尔也不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急于推走她,从那场幻境中清醒。
“这个时候,你会害怕吗?”
罗宾没有理会亚利洛的提醒,看着低垂着眼眸,趴在独角兽身边取暖的孩子。
这个时候的阿尔,有多大?
罗宾打量着。
纤细的胳膊抱着膝盖,浅色衣衫被雨水打湿,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让她瑟缩了一下。
看这身形,约莫五岁,还是六岁?
罗宾有些不确定。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黑暗而漫长的夜晚,罗宾同样像这样蜷缩在角落,一个人孤独的幻想着亲人的牵挂。
“会啊库啵,”亚利洛愣了一下,没料到罗宾会先问起这个,红色的绒球微微晃动,还是如实的告诉了罗宾,“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在森林里待着库啵,周围黑漆漆的,还有这么大的雨……”
“会有危险吗?”罗宾又问。
“没有的库啵。”红色绒球挺了挺,亚利洛笃定的回答,“妈妈会来找我的,她很快就会到了库啵。”
罗宾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只要不改变结局就可以了库啵……”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亚利洛话语里的空子。
阿尔的记忆聚焦于核心的结局,细枝末节部分,她未必会记得清楚。
只要不改变最终的结局,在扮演好「普库莉一世」的前提下,这些小小的互动,是她可以自由把控的范围。
于是,她拍了拍翅膀,从记忆边缘的树枝上飞了下去,穿过密集的雨帘,凑到了那个小小的孩子身边,轻轻落下,毛茸茸的身子几乎要贴到对方的膝盖上。
“库啵!”
毛茸茸的身子带着暖暖的温度,柔软的绒毛蹭着阿尔的脸颊和脖颈,舒服得让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普、普?”
阿尔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她不太准确地模仿着罗宾的发音。
罗宾没有说话,只是用短短的小爪子轻轻拍了拍阿尔的胳膊,然后,她又把毛茸茸的脑袋往阿尔怀里拱了拱。
阿尔的身体僵了一瞬,迟疑的伸出手,抱住了这团突如其来的白绒球。
柔软的莫古力蜷缩在她的怀里,刚好填满她的臂弯。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递过来,贴着她的胸口,驱散了寒意,也抚平了惶恐与不安。
她伸出手,温柔的拍着阿尔的后背,低声哼起舒缓的歌谣。
阿尔靠在罗宾的肩头,怀里紧紧抱着暖暖的莫古力,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皮也越来越沉,最终,她抵不住浓重的睡意,闭上了眼睛。
雨水淅沥,厚重的乌云散去,清辉漫洒下来,照亮了幽静的森林。
罗宾竖着耳朵,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带着几分慌乱与急切,正朝着这个方向快速靠近。
“找到了!她在这里!”
“在这里!快过来!——”
独角兽的幼崽轻盈地在枯木枝干上跳跃着,兴奋的扬起蹄子,示意着阿尔藏匿的位置。
背着弓箭的红发女人,矫健的从湿漉漉的树枝间跃了下来,常年狩猎练就的敏锐直觉让她瞬间锁定了目标。
凯利斯快步走上前,一把将睡得迷迷糊糊的阿尔捞进了怀里。
“猫猫?”
软糯的声音含糊不清的响起。
阿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还没能理解家长的焦急,只是迷迷糊糊的伸出手,搂住了女人的脖子,猫儿似的,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汗津津的脖颈。
凯利斯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她低下头,在长女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傻孩子,怎么能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
她轻轻抚摸着阿尔湿漉漉的头发,心里又气又疼,完全想不明白,一向乖巧的女儿,怎么就独自跑到怎么远的地方。
明明平日里反复强调,不许离开村落周围的安全区域,她怎么就忘了呢?
棕发女人攥着浸透的头巾,如释重负地瘫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通红。
她急得快要崩溃了。
发现阿尔不见,她们跟着脚印,一直走进森林,但暴雨冲刷了后续的痕迹,河流涨水阻断了道路,她和凯利斯分头寻找,脑海里不断闪过最坏的念头。
会不会失足掉进河里?
会不会被野兽盯上?
会不会……
宁芙差点以为,阿尔已经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阿猫?”
阿尔还没完全清醒,小小的脑袋还在昏沉地晃着,就被宁芙一把举了起来,屁股上挨了一记不算重,却足够让她清醒的巴掌。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湿漉漉的眼神望向眼前的宁芙,和蔼可亲的母亲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是阿尔从未见过的“狰狞”表情。
宁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后怕与怒火(才怪):“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出来?!”
“风说的,”阿尔被母亲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努力组织着语言,诺诺的小声辩解道,“森林,需要,清理。”
凯利斯的脸色骤然一变,与身旁的宁芙对视一眼,两人从彼此的眼神里都看到了震惊与警觉。
这不是孩子一时兴起的贪玩,而是
……元灵在呼唤阿尔。
在黑衣森林里,只有被元灵选中的人,才能听到来自自然的低语。
她们一直以来,回避的,隐瞒的秘密。
凯利斯的氏族世代居住在这片森林的,他们不依赖城邦的规则,靠着狩猎与采集为生。
森都人与猫魅族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长久以来,双方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虽有偶尔会进行有限的,贸易与交流,却也互不信任。
凯利斯至今还记得阿尔出生那天,她躺在氏族营地的兽皮帐篷里,腹中一阵剧烈的阵痛。
婴儿微弱的啼哭着,宁芙颤抖着伸出手,接住了那个裹在柔软兽毛里的小小生命。
她抱着襁褓中柔软的女儿,看着她额头上那弱小的角,初为人母的欣喜,被无尽的恐慌所淹没。
“她是被元灵眷顾的孩子……如果被森都人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抢走她的。”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们把她留在身边,只要不离开,就不会有人发现她的特别。”
这些年,一切都如凯利斯设想的那般平静。
阿尔的特别被小心翼翼的隐藏着,凯利斯会提醒她忽略那些耳边的低语,告诉她不要在陌生人面前显露自己对自然的敏感。
阿尔总会乖巧的点头,她不懂母亲为何如此紧张,却也能感受到母亲的忧虑。
她确实和族里的其他孩子不一样。
而森林中的元灵,它们也从未放弃过呼唤。
怀中的孩子迷茫的,侧耳倾听着,起风的声音。
那些常人无法察觉的低语,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