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再次寻到亚利洛的时候，是在旧居山坡上那座早已荒废的空屋前。

亚利洛就站在那片的废墟前，素色的衣袍被风掀起细碎的褶皱，背影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融进这苍茫里。

她微微垂着眸，视线落向脚边那片杂草丛生的土地。

曾经的屋舍院落早已被疯长的野草吞没，坍塌的梁柱半埋在土中，焦黑的断木上还残留着烈火灼烧的痕迹。

罗宾想，那时候重伤濒死的她，经历漫长的日夜，一点点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久到，故地重游时，昔日的家园，再也寻不到炊烟袅袅的热闹模样。

亚利洛的目光定格在那些从道路缝隙里钻出来的结晶上。

它们像是被遗落在人间的星屑，泛着或深或浅的光泽，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看得久了，只觉得心口发闷。

“在我们看来，因激烈的战斗或者巨大的灾害导致短时间死去的生命，其构成灵魂的以太，无法正常回归以太界，它们会结晶化并残留在物质界。”

注意到莫古力·罗宾的到来，亚利洛没有动，只是背对着她，依旧凝神望着脚边那些静默的结晶。

罗宾没有应声，她知道亚利洛说的是什么。

那场灭顶之灾过后，能够找到的族人遗体，都由艾·斯密帮忙收敛了。

凭着角尊亲族的身份，她们得到了一份特例，在塔姆·塔拉墓园里有了一块单独的房间，让逝去的魂灵得以安息。

只是那时候，阿尔的情况同样凶险，终究是没能赶上那场葬礼。

这大概，是她心底永远的憾事。

幸存的族人，在阿·皮皮塔的多方协调下，移居到了薰衣草园。那里属于格里达尼亚的居民区，有专门的守卫巡逻，比起危机四伏的南部森林，要安全太多。

况且，经历了这场灭顶之灾，族群里的成年族人几乎全军覆没，活下来的，大多是些年幼的孩子，还有重伤未愈的五姨，以及她的母亲宁芙。

罗宾的目光，在亚利洛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落在了她脚边的那些结晶上。

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那块嵌在碎石与枯草间的结晶，色泽通透，质地温润，颜色与亚利洛耳夹上镶嵌的那颗宝石，惊人的相似。

罗宾的心头猛地一震，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好吗？”

手臂轻轻环住莫古力小小的身体，紧接着，炙热而颤抖的手，捂住了罗宾的眼睛，她看不见亚利洛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环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微微收紧。

记忆的世界里，是不存在心跳的。

罗宾感受不到亚利洛胸腔里的悸动，只能听见她凑在自己耳边，用一种近乎破碎的的声音。

「我有一点，想吐……」

阿·皮皮塔头痛的看着医疗师们递上来的报告，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转过身时，脸上的焦躁已然敛去，沉稳的将那叠沉甸甸的报告递向身侧椅子上的身影。

来自乌尔达哈的咒术师库库鲁卡·塔塔鲁卡，给出了自己的参考答案。

“从检测结果上看，恐怕是第五星历时期，与大妖异莉莉丝缔下契约的夜之血族后裔。”

从密室中被艾·斯密挖出来的库库鲁卡沉思着，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一本厚重的书册，《夜之血族》。

据闻，这本书出自数十年前一位伊修加德的异端魔法师之手，而那位魔法师，亦是卡洛菲兹的后裔。

追求黑魔法的那段时间，库库鲁卡也钻研过这本书。

“我想，最近还是控制她接触肉类的次数比较好，护月之民似乎不忌口，生食？”

初代卡洛菲兹，以及他的后裔们，曾因与莉莉丝的契约获得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庞大魔力。

但这份力量都是无偿的馈赠，世世代代的后裔，都要承受莉莉丝之血的侵蚀，必须依靠吸食他人的血液或生命力，才能维系自身的存续。

“不过从检测数据来看，宁芙、亚利洛还有艾芙琳，她们的血脉已经十分稀薄了。”库库鲁卡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报告上的某一行，“这种以血为生的特征，在她们的日常生活里，并未显现出来。”

只是，如今这对姐妹，都曾被莉莉丝的意识侵蚀过。哪怕只是短暂的侵蚀，也足以唤醒血脉深处沉眠的诅咒。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以现在的炼金技术，她们的确能依靠特制的药剂缓解这种嗜血的欲望，也能补充身体所需的以太。

只是，长远来看，一位角尊，竟是夜之血族的后裔。这件事，恐怕有点超出了格里达尼亚民众的接受范围。

“你说的这些，的确很有参考价值。”阿·皮皮塔颔首，语气诚恳，只是眉宇间的愁云未散。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焦虑：“我现在担心的，她现在，不管是生的还是熟的，但凡入口荤腥，没过多久便会尽数吐出来。”

只靠着素食维持的话，不等她身上的伤势彻底愈合，便会先一步被虚弱掏空身体，活活把自己饿死。

那位野生的角尊，从未踏入过硕老树的冥想窟，从未接受过属于角尊的教导。

而通过她孪生妹妹的年龄推算，这孩子在外面的世界，已经快要有十六年。

换做是普通的人族，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嗯，”库库鲁卡显然爷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展开，他犹豫了片刻，脑海里飞速掠过格里达尼亚的特产滋味，然后，他才试探着开口，“要不要，试试牛奶？”

漫山遍野的果蔬、酸甜多汁的浆果、饱满的谷物，还有溪流里鲜活的游鱼，黑衣森林慷慨的馈赠着森都人。

唯独畜牧业。

这座林海的城邦，严禁一切畜牧业。

也正因如此，格里达尼亚民众的餐桌上，鲜少能见到牛奶、奶酪这类食物。

库库鲁卡想，以狩猎为生的护月之民，常年与山林为伴，靠弓箭获取肉食，怕是更难接触到这种外来的食物吧。

亚利洛对荤腥的排斥，根源于那场席卷了家园的灾难，那些沾染着血腥的记忆，让她本能的想要逃避。

但是，牛奶不一样。

它是护月之民从未接触过的食物，它不会勾起那些血腥的记忆，不会让她想起那场噩梦般的灾难。

……或许能让亚利洛放下心底的抵抗，愿意尝上一口？

库库鲁卡跟在阿·皮皮塔身后，踩着铺了绒毯的地板，第一次踏入这间被暖炉烘得半分寒意都无的卧房时，阿尔已经恢复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