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古力·罗宾没想到有一天,这么艰难的任务会落在自己手里。
那是一份来自森都格里达尼亚的讣告。
萨雷安的秋夜沁人凉爽,晚风穿巷而过,但路易索瓦老师为阿尔安排的这间居所里,压抑的气氛,让罗宾只想带着信笺转身逃离。
她反复思忖着该如何把这封信交给阿尔,是直言相告,还是委婉铺垫?
就在罗宾站在廊下兀自纠结时,屋内传来了阿尔清浅的呼唤。
罗宾心头一震,恍惚间忽然想起,阿尔对以太的感知本就异于常人,自己的存在恐怕早已被她捕捉,哪里还用得着犹豫,是否推门。
白发的少女随意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衣摆堪堪垂到膝头,她赤着足,踩在微凉的石质地板上。
罗宾将信笺递了过去。
阿尔抬手接过,指尖触到信笺的瞬间,似是微微一顿,也只是平静的低头,捻开信笺的封绳,安静的展开。
负责陪护阿尔的阿梅莉安丝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
看着自己的友人低头拆开信笺,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白得像窗外的霜,连唇瓣都失去了所有颜色。
而后,阿尔抬手拿起窗台上燃着的烛台,将那封讣告凑到烛火边。
火苗舔舐着信纸的边缘,纸页迅速蜷曲、碳化,化为灰烬。
“发生了什么?”
自从几天前,阿尔收到了前往旧萨雷安深造的申请通过批文,她却意外从学院门前的青石台阶上失足摔了下去。
万幸的是,检查过后并无大碍,只是擦破了几处皮。旁人得知后,都笑着说,定是阿尔太过高兴,一时失神,才会意外摔下去的。
阿梅莉安丝始终觉得不可思议。
她见识过阿尔的灵巧,别说只是几级不高的青石台阶,就算是在满是障碍的训练场,她都能步履轻盈,进退自如。
就这般失了分寸?
又不是小孩子了。
“阿梅,”阿尔淡淡的开口,“麻烦你告诉路易索瓦老师,我要回格里达尼亚一趟。”
果然。
阿梅莉安丝的心沉了沉,心底的猜测终于得到了印证。
定然是森都格里达尼亚那边出事了,否则,阿尔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放下盼了许久的深造机会,执意回去。
她看着阿尔还算平静的侧脸,点了点头,将水杯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得不提醒,申请已经通过,这边的入学事宜本就该着手准备了,旧萨雷安的冬天来得快,再过些日子,前往南洋群岛的海航线会因为洋流变得不太平。
若是耽搁太久,怕是会误了今年入学的时机。
阿尔的视线终于从窗台的灰烬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空茫一片,许久,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不清楚。”
阿尔的态度让阿梅莉安丝满心困惑,她想追问,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着阿尔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日,阿尔开始着手处理各项交接工作,归还学院的魔导器具,甚至预约返回格里达尼亚的飞空艇,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安静且冷静。
她的冷静像一层厚厚的冰,将自己裹在其中,让阿梅莉安丝无从靠近,也无从开口询问。
放心不下的阿梅莉安丝,特意去打听了几个同在旧萨雷安深造的格里达尼亚留学生,想从他们口中得知森都的近况。
她意外的是,所有人的口径都惊人的一致。
格里达尼亚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任何重大的变故,唯有几人,含糊的猜测,或许是和阿尔的“幻术皇”头衔有关,大概是森都评议会那边,有特殊的安排。
毕竟,那是一国的君主。
忽然远赴他乡深造,评议会怎会毫无表示。
几番追问无果,也只能作罢,只是那份沉甸甸的不安,依旧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而比阿梅莉安丝更贴近阿尔,也更能读懂阿尔眉眼间情绪的罗宾,心中预感到了一场风暴的临近。
只因阿尔实在是冷静得过分了。
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做好了迎接一切的万全准备。
更让罗宾心底发慌的是,那些关于记忆画面,变得模糊不清,画面的流转也愈发急促,她再也无法看清那些完整的、连贯的片段,只能从断断续续、倏忽而过的琐碎闪回里,去拼凑那段,阿尔,不愿轻易提及的过往。
“她在哪里。”
年迈的阿·皮皮塔已经不再是她的对手,她就这样冷静的打乱了评议会。
无人敢开口,无人敢与她的目光相触。
“阿尔·艾圣下,请节哀。”
“我在问,她在哪里。”
阿尔的声音依旧冷,没有丝毫起伏。
贝拉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默然退回到人群中。
站在她眼前的,是格里达尼亚的幻术皇,也是当世最强的白魔法师。
何况,她也不仅仅只会使用白魔法。
“回答我,她在哪里。”
这一次,阿尔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几分压不住的沉,像暴雨将至前的低云。
达瓦哽咽了一声,他别过脸,不敢去看那双与妻子如出一辙的眼睛。
塔姆·塔拉墓园只有艾芙琳的衣冠冢。
“在峡谷。”
那是艾芙琳最后消失的地方,得知消息后,他们倾尽全力,也只寻到零星的痕迹。
托托罗克挡住了近乎暴怒的幻术皇,他身后的神勇队员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拼凑出那个令人心碎的结局。
鸟人族偏执又傲慢,托托罗克这一派的鸟人,选择与格里达尼亚人并肩作战,在他们眼中,本就是背弃族规的大逆不道。
他们趁着夜色,对托托罗克一众暂居的营地,发起了毫无预兆的进攻。而那时,艾芙琳带着她的小队,正在营地附近的林间巡逻。
那时,艾芙琳的小队正在附近巡逻。
“很好。”
低低的一声轻语从唇齿间溢出,像一道指令,落在翻涌的混沌里。
尖锐得刺透耳膜的妖异尖啸在耳畔疯狂呼啸,暗沉的黑雾正翻卷着撕裂鸟人族聚居地的天幕,虚无之门在聚居地的中心轰然开启。
「你现在,倒有一点王的样子了。」
莉莉丝的声音依旧缠缠绵绵,轻飘飘绕在耳畔,似赞叹,又似引诱,丝丝缕缕钻透意识的缝隙。
阿尔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旋,腕间漾开的淡色黑芒无声无息的漫开,瞬间席卷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脚步抬落,漠然的碾过满地残破的废墟。
断裂的羽骨、碎裂的残骸、还有那些循着浓重的血腥味而来,张着獠牙贪婪啃食着残躯的大妖异们,在黑芒的笼罩下,尽数灰飞烟灭。
“她在哪里。”
「你只会说这一句吗?」
莉莉丝的声音再次响起,蛊惑的腔调里掺了几分玩味的戏谑,像是看着一头执着的猎物,漫不经心地撩拨着。
角落那座囚着俘虏的铁笼便被震得轰然开裂,扭曲的铁栏弯折在地,笼中那个瘦弱的鸟人族幼崽,怯生生的抬起头。
幼崽的腿抖得厉害,颤颤巍巍的挪到她的脚边,匍匐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面,抬起手。
把捧着莹绿色水晶的手高高举过头顶,递出一份卑微的求存信物。
“下面太深了,我们鸟人……也下不去的。”
幼崽的声音细弱如蚊蚋,头依旧埋着,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神情。
“你是怎么上来的。”
“是艾芙琳大人把我扔上来的。”
被驱逐出森林后,新生雏鸟的羽翼愈渐稀少,鸟人族已经丧失了飞行的能力。
“你走吧。”
“艾芙琳大人说,如果圣下来找她了,就让我在这里等着,一直等着。”
幽蓝的眼眸倏尔轻轻一颤,阿尔垂落眼帘,视线凝在掌心那枚莹润的水晶上,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晶面微凉的弧度。
峡谷的风裹着山间微凉的掀卷着她的衣摆,在静谧的谷口,格外清晰。
“好孩子。”
幼崽看不懂她的表情,人类的面部和鸟人族的差异太大了,他读不懂那人眼底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