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作为第二批登岛的先遣队员,压根没有深入过这片南部山谷。接触到的岛上受压迫族群,是活跃在雨林沼泽边缘的一支游猎氏族。
而且,莱拉队长给的情报里写得清楚,伊里安族与世隔绝,岛上的族群中与和海军接触最多的多布族,也只会说最简单的日常用语。
然而,泽兰与她们交流时,通用语说得十分流利,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刚接触外界的原始部落头人能做到的!
温斯顿说着,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到阿尔面前。
那是一枚打磨得光滑油亮的犬齿,用红绳串着,牙身上刻着深色纹路,像是用兽血反复浸染过。
“这是我通过仪式后,她们的头人给我的通行信物。”温斯顿的声音压得更紧了,“奥卡的信物,是更大獠牙。”
阿尔坐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了地图,铺在干草上,点着地图上的岛屿轮廓问道:“你接触的那支氏族,大概活动范围在哪个位置?”
“这里。”
“岛上不止一处营地。”漆黑的渡鸦顺着栅栏的缝隙钻了进来,落在阿尔身边的干草上,“我和罗宾是第三批入岛的,在探索的时候,也遇见了一支伊里安族的分支氏族。”
只不过那一支戒心极重,两人怕贸然接触引发冲突,坏了整体计划,便没有上前搭话,默默绕开了他们的领地。
罗宾提着一个藤编的篮子走进,把装满食物篮子放在干草上,将一个兽皮绳串着的挂坠,放在了温斯顿那枚山猫牙的旁边。
两枚信物并排躺着,材质、大小虽然不同,但纹样有几分相似。
几句话的功夫,几人对清了信息差:恐怕在近百年天龙人殖民带来的无休止屠杀、驱赶与被迫迁徙中,最初伊里安族,分裂成了数个散居的氏族。
大体上看,各氏族都保留了源自先民的文化与信仰,但在「仪式」方面,各自发展出了不同的准则与禁忌。
“这下麻烦了。”温斯顿看着地图上大片的空白区域,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目前能确认的,只有临海盘踞的多布族。这群人几代以前,就投靠了海军与天龙人,帮着他们镇压同族反抗、进山抓捕落单的族人当矿奴。
而剩下的氏族,全像零散地藏在圣山周边的深山雨林中。她们不知道岛上有多少支氏族分支,也不清楚她们主张的立场,是反抗是顺从?
万一这些分支之间本就有世代血仇,互相敌视不对付,那他们制定的「联合全岛反抗势力,推翻男爵统治」的计划,就必须推翻,重新规划。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罗宾垂着眼,摩挲着那枚挂坠,半晌,她抬眼看向身旁的阿尔:“那你现在,有什么稳妥的计划?”
阿尔索性两手一摊。
现在他们对各氏族的恩怨渊源、祭祀禁忌、立场态度一无所知,贸然行事,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激化族群矛盾。
再说,对自由部落而言,阿尔还是个没有经过祖灵仪式认可的「外来者」。温斯顿的信物来自东侧河谷氏族,在自由部落这里,也算不得被接纳的自己人。
族里各分支的世仇秘辛、哪些氏族是坚定的反抗者、哪些有被拉拢的可能……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奥卡叹了口气。
正如阿尔所言,得先把所有情报摸透,再根据岛上的实际情况计划,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才不会出纰漏。
石台,篝火燃得正旺。
成串风干的兽骨悬在石台边缘,被夜风一卷,撞出清越而肃穆的轻响。
石台背光的阴影里,铺着两张编织细密的蒲团,泽兰双膝跪地,虔诚地匍匐在蒲团之上,面前坐着的,是部落的大祭司,也是她的祖母
——玛雅。
篝火的火光映在玛雅布满皱纹的脸上,她手里握着嵌着淡蓝色灵辉石的法杖,闭着眼,用古老的语言,念出祷词。
“冬神在冻土中苏醒,万物重获新生……”
火舌猛地向上窜了半尺,杖头的灵辉石骤然亮起淡蓝色的柔光,悬挂的兽骨都发出一阵连贯的清响,像是祖灵给出的回应。
泽兰的脊背微微一颤,依旧保持着匍匐的姿势,直到祖母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才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祖母肃穆又平静的神情,犹豫了许久,还是压着嗓子,不解的问道。
“祖母,我不明白……”
她们是外来者。
二十三年前,那些外来者闯进村寨烧杀抢夺在,抢了族里的圣物,她的几个舅舅被拖走,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森林的意志,也是祖灵的旨意,泽兰。”玛雅缓缓睁开眼,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抚摸着泽兰的额头,“这个旨意,莫图和迈卢也会知晓。”
这是伊里安族的大事件。
马西姆、莫图、迈卢、丹尼、多布,五大氏族,是祖灵五个孩子的后裔。
在外来者的铁蹄踏足这片土地之前,每年冬春交际的时节,五大氏族的族人会翻过险峻的群山,聚在圣火台。
他们带着各自氏族最珍贵的祭品,点燃圣火,为来年的风调雨顺祝祷。
在伊里安族世代相传的文化里,圣火是祖灵望向人间的眼睛,每一个逝去的族人,会顺着圣火指引,回到祖灵的身侧安息,重新降生。
直到百年前,
圣山毫无征兆地轰然坍塌,遮天蔽日的雪浪瞬间吞噬了圣火台。
圣火灭了,亡者的灯塔塌了。
逝去族人的灵魂,成了在雨林与山海间游荡的孤魂,找不到安息的归途。全族的恐慌与悲痛,围绕着“重燃圣火”,四个支脉爆发了无法调和的分歧。
重建圣火台需要使用的石料,在多布氏族的驻地,他们背叛了森林。
然而,按照伊里安苛的祖训,圣火熄灭之日起,便是静灵期。
在静灵期内,不能对同出祖灵血脉的族人发起战争,否则便是对祖灵的亵渎,会让亡魂永世不得安息。
“你的母亲,是我见过最虔诚、最勇敢的马西姆人。”玛雅的怅然,“她坚信,马西姆人能重燃圣火,能为所有游荡的亡者指明安息的道路。”
但她消失在圣山。
莫图们认定,是多布们背弃了祖灵,才让祖灵降下惩罚,拒绝了全族的祈愿。
而如今,祖灵降下了旨意,她们终于有机会,和分散了的远亲们坐在一起,好好商量,点燃圣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