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笼罩,天光微凉。
多布据点的哨塔上,值守的士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才惊觉手里的烟卷快烧到指,他随手将烟蒂弹进脚下的泥地里。
瓦卡人的袭扰队伍退了。
他松了口气,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
这些天,岛上的气氛紧绷着,巡逻队从每日两趟变成了昼夜不停,即使是多布人,也疲惫不已。
只是,他不知道,此时,才是四族约定好的同步行动的时间,连续的袭扰磨垮了守军的神经,年轻的多布人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海军从来不会给他们这些“附庸”足够的补给和休息,泽兰站在密林深处的巨树后,看着远处据点里晃动的灯火,沉静如铁。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丹妮的队伍是最先掀起动静的那一支。
她挑选的皆是性格稳重、擅长攻坚的丛林武士,带着短刀、弓箭与引火的松脂火把,披挂藤甲。
即使丹妮知道,佯攻从不需要死战,但伊里安人不会敷衍任何一场战斗。只有足够逼真、足够有压迫感的声势,才能把多布据点里的守备力量唬住,逼着他们向海滨城求援,露出破绽。
她立在半山坡的阴影里,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下方的营寨:一人高的尖木栅栏,三座瞭望塔,正门两侧各有一个火力点,一刻钟就能绕营寨走一圈。
身旁的瓦卡族副手把手按在弓箭上,问道:“丹妮大姐,可以冲了吗?”
“等巡逻队走到背面再动。先射哨塔,把他们的视线引过去,再冲。”
她清楚守备军头领的性子,多疑又自负的男人,不会被小的骚动迷惑,必须要创造强攻姿态,才能让他放下疑心。
片刻后,随着她一声低喝,数十支燃着松脂的箭支破空而出,钉在哨塔的木质支架与营寨门口的干草堆上,火光瞬间腾起,映红了营地。
马西姆的武士们冲下山坡,朝着寨门冲锋,瓦卡的弓箭手则在后方掩护,箭矢如雨般射向瞭望塔,又灵活地避开了冲锋的友军。
多布的守备队果然乱作一团。
士兵们慌慌张张地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连衣服都没穿好,就抄起武器涌上寨墙。巴鲁挤开混乱的人群,快步登上唯一幸存的瞭望塔,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盯着山下冲锋的武士们,从最前排的武士到后排的接应者,连衣饰、身形都逐一比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
身边的副官被喊杀声吵得头昏脑涨,连忙凑上前大喊:“头!攻势太猛了!再不调预备队,寨门就要被攻破了!”
“猛的是声势,”巴鲁冷笑一声,点向人群,“你看清楚,这里没有泽兰,这是佯攻!”
马西姆人不会落于人后,作为新任族长的泽兰需要树立威望,更不可能混在后方,现在指挥的是迈卢人,那就说明,她的目标不是这里。
“那……那她们的真正目标是哪里?附近全是沼泽,再往东就是海军的矿区,她们难不成……?”
“就是矿区。”
巴鲁打断他,斩钉截铁道。
泽兰不会做无意义的牺牲,这么大张旗鼓的佯攻,必然藏着直指要害的奇袭。
而整个伊里安岛,能让她不惜一切、哪怕打草惊蛇也要去闯的地方,只有那个关押着各氏族劳工的矿区。
“召集我的亲卫,带上武器跟我走。”
巴鲁转身大步走下塔梯,他的亲卫都是与他一同长大的血亲兄弟,是多布族里唯一绝对忠心于他的力量。
数十人很快在营寨后巷集结完毕,悄无声息地绕开激战的正门,借着晨雾的掩护,朝着矿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营寨的指挥权,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落到了那个目光阴鸷的男人手中。
“小鬼就是小鬼。”
卡伦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海军大衣,领口随意地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劲装。
他是男爵麾下“七武士”之一,土生土长的多布人卡伦,也是潜入圣山神殿,窃走伊里安族圣物的罪魁祸首。
靠着这份背叛族人的“功劳”,他从一个无名小卒,爬到了男爵亲信的位置,成了伊里安四族最恨的叛徒。
营寨的混乱依旧在持续,丹妮站在山坡上,看着寨墙内,已经有有士兵开始朝着侧翼迂回,便知道自己的佯攻已经达成了目的。
她再次抬手,吹响了口中的骨哨。
冲锋的武士们停下脚步,边打边退,重新回到了山坡上的掩体后,只保持着围而不攻的态势,火箭依旧时不时射向营寨,却也没有发起实质性的冲锋。
与此同时,伊里安岛的铁路沿线,海伦正在行动。她带的人比丹妮更少,只有二十余名擅长隐蔽与破坏的族人,背着一卷粗麻绳和简易的土制炸药,贴着灌木丛潜行。
这条铁路是海滨城向矿区输送补给、运出矿石的唯一命脉,也是海军兵力调动的快捷通道,毁掉它,便等于斩断了矿区与海滨城之间的纽带。
海伦伏在铁轨旁的齐腰深的草丛里,听着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震动。
火车的声音。
她打了个手势,两名族人匍匐上前,将提前捆好的炸药包固定在接缝处,将引信埋进碎石堆里,用石块压住。
喷着白气的黑色庞然大物出现在视线尽头,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点火!”
引信一闪,轰隆一声巨响,铁轨瞬间被炸得扭曲变形,蒸汽火车发出刺耳的尖啸,在铁轨上滑出十几米远才停下。
车上的海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海伦已经带着族人冲了上去,短刀出鞘,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慌乱的守卫。
“大姐!你快来看这个!”一名族人掀开最后一节货车车厢的帆布,低呼道。
车厢里堆满了密封的箱子,撬开其中一个,里面码着黑漆漆的矿山专用炸药,上面还印着海军的军需标志,分量多得惊人。
她当即做了决定:既然意外得了这份大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把炸药分了,沿铁路往海滨城方向能毁多少毁多少。”刚刚的动静,海滨城肯定也会知道,她们得抓紧时机,“只毁铁路,不碰驻军,海滨城那边戒备肯定森严,我们不贸然深入。”
瓦卡人立刻行动起来,炸药包被快速分发,沿途的道岔、木桥、路基接连被引爆,爆炸声此起彼伏。
海伦站在一座被炸断的木桥上,看着海滨城的城门大开,数百名海军士兵冲了出来,朝着铁路线的方向奔来。
“差不多了,撤,往矿区方向汇合,我和姐姐断后,防止海军追兵。”
海上也不太平。
奥卡传回的消息早已送到青雉手中,这位前任海军大将正靠在蒸汽小船的栏杆上,一支由七艘战舰组成的舰队正破浪而来,船帆上绣着一把劈开海浪的黑色弯刀,气势汹汹。
为首的战舰甲板上,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赤裸着上身,背上纹着一条狰狞的海龙,握着一把长枪。
是男爵重金请来的海贼打手——王烈,曾经的洛克斯海贼团成员,王直的义子。
“青雉。”海峰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海军大将,沦落到给革命军当跑腿的,真是丢脸!”
青雉抿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滑下,滴在他的衣领上。他漫不经心地擦了擦:“至少,我没给天龙人当看门狗。比起海贼,还是体面些的。”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王烈的痛处。
他当即怒喝一声,纵身从战舰上跃起,长枪包裹着武装色,朝着青雉刺来。
青雉侧身避开,也不示弱,淡蓝色的寒气席卷海面,一道数十丈高的冰墙从海中骤然升起,朝舰队撞去。
海峰眼神一凛,不敢大意,旋身踩着海浪跃起,将冰墙劈成两半。
大战一触即发。
海浪被寒气冻结又被刀气劈开,炮火轰鸣,海滨城的指挥塔上,守军将领看着海上的激战,脸色大变,马上要求调遣驻军出海支援,根本无暇顾及远在山林的矿区。
四面烽烟俱起。
泽兰、阿尔与罗宾等人,借着晨雾的掩护,在矿区废弃的通风道悄然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