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沈大人不必再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
沈俭看着她警戒而带着防备地转身要走,不由向前走了俩步,刚一伸手,姜扶楹却忽然像突然惊觉的小兔子一般,猛然后退几步,迎面而来的夜风吹掀起纬纱,在纬纱的缝隙间,一双盈盈透着些许惊恐的眼睛如秋水般映进沈俭眼底。
沈俭刹那间皱起眉头。
意识不妙,姜扶楹眼疾手快地扶好将落的帷帽,就立刻缩进偌大的披风里,她转身欲走,却被沈俭一把拽住手腕。
脑中什么思绪一闪而过,沈俭瞳孔微震,疾疾逼近几步,再顾不得其他,开口就是疾厉的语气:“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姜扶楹的额头,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猛然被人扯出来。
姜扶楹怔然抬头,对上沈俭的眼神。
秋风不尽人意,习习拂过,将将拂过额间疤痕,算上上辈子,认识沈俭数十年来,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沈俭。
两人头一次没有纬纱遮挡的赤裸裸的对视,沈俭掌心滚烫,抓得姜扶楹伤口快要融化一般的疼痛。
他一语双关,姜扶楹不知道他问的到底是她手上的伤,还是额头的伤。
姜扶楹的沉默仿佛助长了沈俭心中疯狂生长的苗头,他再次逼近,逐渐炽热的呼吸扑近,姜扶楹被他这副反常样子吓到,竟然头脑一片空白,只能跟着步步后退。
刚才对姜扶楹的那段长篇大论仿佛把他今晚的话都说尽了,忽然间,在他脑中,眼前像换了一个人。
沈俭张口,搜肠刮肚竟找不出完整的半句话,但心提在当口,烈火灼灼,烧得浑身滚烫。
他思绪混乱得找不出起点,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如此剧烈的情绪变幻。
半晌,千言万语才堪堪憋出一句:“你……信我。”
信我。
姜扶楹听来,这是一句很没头没尾的话,于沈俭而言,却是在短短片刻之间,权衡所有做出的决心。
掌心碰到一片冰凉,姜扶楹左手抵在巨石上,她回头,已是无路可退。
回应沈俭的,是无尽的沉默。
沈俭原本就不甚清醒的理智在看到那道横贯光洁额头上疤痕时,头一次落了下风,他死死盯着姜扶楹的眼睛,妄图从其中探寻到一丝能令他感到熟悉的情绪。
这道疤痕,生的太过奇妙,好像,好像天生,就是为了遮挡什么一样。
沈俭心中的疑云一瞬如被拨开,得见一丝光明,只期能从她这里得到些许肯定。
姜扶楹心里那道尘封的枷锁好像被他炙热的眼神晃了晃,发出哗哗的闷响。
前世,她与沈俭最后的交集,便是那封无情的绝信。
那时她不知道王府已是强弩之末,京城风起云涌,她却一心栽在沈俭身上。
直到几个月后,漠北开战,千里之外的朝堂,宁安侯却控告谋逆大罪,满朝文武附和,威远侯带着“援兵”赶来,漠北成了死城。
熊熊烈火之中,她在父亲的书房里,翻到一封来自安国公府的信。
是同她的信一起从京城送来的绝笔信。
他要她,怎么信他?
“清……”沈俭死死盯着那片薄纱,缓慢抬起手,竟有些不可察觉地轻颤。
那道陈旧的疤痕就掩盖在这纬纱下,究竟,究竟……
薄纱滑过手畔,像握不住的流沙。
……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不远不近的声音蓦然响起,打破沈俭失衡的理智天平。
但沈俭没有回头。
俩人现在的距离实在过近,时而扬起的轻纱不时飘然拂过沈俭鼻尖。
有人来了,沈俭不能再探求答案。
于是他终于低头移开视线,却对上一双冰凉刺骨的眼睛。
姜扶楹神色如常,望向他时,眼底一片陌生。
沈俭忽然像被什么在掌心扎到一样,猝然松手,正此时,一道略带讥讽的轻笑声,连同纬纱一起只扫过他耳畔:“沈大人真有意思,看着我的时候,像在透过我看别人。”
沈俭的眉头在听到她的话时不由拧的更深,不知到底是因为这话里明晃晃的嘲讽,还是她故意客套生疏的称谓。
姜扶楹收回手,定定看了沈俭一眼,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侧身走了出去。
不远的营帐处,一道过于熟悉的身影被跳跃的篝火映得格外清晰。
裴谨不知何时出现,遥遥看向他们,冷冷道:
“夜深了,该回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