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楹伸出左手,贺衡拉住她轻轻一带,裙摆在半空中如芙蓉花般短暂盛开。
轻得过分,比刚出生的小马驹还轻。
贺衡不由在想,他双手拉住缰绳,等人稳稳坐好,仍不嫌麻烦地多说一句:“坐稳了!”
姜扶楹正要回他,贺衡却突然猛拉缰绳,马身一冲往前,她猝不及防身形跟着一晃,贺衡收紧双臂,完全将人困在身前。
耳边疾风掠起,林叶也随着秋风吹响,姜扶楹觉得贺衡到底还是少年人,行事颇为幼稚,但这一路坦荡长路,竟比来时觉得轻巧宽阔多了。
不用骑马,姜扶楹轻松而放心。
耳边偶有促狭笑意,营帐灯火逐渐逼近,贺衡速度渐慢。
姜扶楹睡得清浅,贺衡正思考要不要再转两圈时,怀中人若有所感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睡着了?姜扶楹睡眼惺忪,略带困惑地抓住贺衡的手臂。
此刻俩人的距离过于亲密,尽管姜扶楹知道这是他怕自己掉下马,但也并不应该。
姜扶楹要下马,贺衡也不再阻拦,也跟着她一起下马,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进了营帐群。
等到看着姜扶楹进了营帐,贺衡双手环胸,准备把马还给沈懔,还没转身,就见刚刚合上的营帐又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进来。”
贺衡的心也跟着那营帐一起一合,悬在空中,他立刻把马拴在一旁,跃了两步台阶,跟着姜扶楹走了进去。
营帐内布置简陋,同他和沈懔的营帐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但烛火明亮,两瓶截然不同的伤药摆在桌上。
云奚刚要开口同姜扶楹交代药的来源,就见一个浑身是伤,满身泥泞的少年跟在姜扶楹身后,等人停住步伐,便也跟着停住,背手而立,少年脊背宽阔,烛火幽幽,映出分外张扬的眉眼,眼角微微挑起,毫不掩饰的一点雀跃就从眉梢落下。
姜扶楹随手拿了一瓶递给贺衡。
贺衡看着那药瓶,认出是沈家的标识,并没去接,反而先一步在云奚备好的软垫上坐下。
云奚出去打热水,姜扶楹在贺衡对面坐下。
贺衡拿起桌上另一瓶伤药,打开闻了闻:“这是内宫的伤药。”
是谁送来的不言而喻,贺衡朝她伸手,姜扶楹微微凝眉,刚想说话,贺衡便直接拉过她手臂,从腰间取出一柄极精巧的匕首,刀柄上缀着若干宝石,其中最亮眼的是一颗硕大的红宝石,成色纯净,浑然天成。
他小心挑开已经被炸的与血肉混在一起的碎布,注意到姜扶楹的目光,笑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蛮夷有句老话,说红宝石是苍天之眼,会庇佑他们躲过生死之劫。”
姜扶楹眨了眨眼,刚到青城山时,她整日混沌,清醒时便想逃出去,但每次都没有成功,师傅知道她的心思,便罚她每日打扫藏经阁,要求必须一尘不染,不然便不许她的侍女吃饭。
藏经阁经卷众多,却也有些旁人不知道的杂书,姜扶楹知道因为这个传说,蛮夷王室有个习俗,每有地位尊崇的王室降生,他的父亲便会为他亲上天山,取得上苍所赐的独一无二的红宝石,护佑他一生康健。
知道他是在替她转移注意力,姜扶楹也就耐心听着。
“齐垓之战时,蛮夷人大败,逃出百里,我乘胜追击,追到断月崖。”
齐垓之战,蛮夷大败,故意引大宁军队至关外绝命崖的圈套,意图围剿。
贺衡:“蛮夷人站在崖上,见将领是我,不知道在高喊些什么,只有一句,我听明白了。”
“他说感谢上苍护佑,蛮夷人就爱信这些,出战前要求巫师祈福,上了战场还要求什么上苍庇佑。”
“他们的小命捏在我手里,与其求得不知哪路蛇鬼牛神,倒不如求我庇佑。”
桌上一盏烛火忽明忽暗,落进贺衡那双明亮而狡黠的眼睛里,姜扶楹看得分明,贺衡将匕首放在桌上,拿起药瓶。
贺衡眨眨眼睛,继续说:“既然他们信鬼神,胆敢给我设伏,我就干脆直奔他们大营,挑了他们统领的头挂在我大宁的旌旗上,让他们看看,谁才是他们该信的神,谁还敢再来我大宁的疆域挑衅。”
“这匕首便是那蛮夷统领临死前还死死抓在手里的。”
“你看,传言就是传言,宝石不过死物,护不住他的生死。”
齐垓之战,贺衡领一小队人马冲破绝命崖,反攻敌军大营,杀了蛮夷下一任的君主。
蛮夷溃不成军,派人求和,西关局势安稳,而后贺家班师回朝,贺衡因此一战成名,成了云京城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
话音刚落,贺衡已经熟练地替她包扎好手臂,他不错眼地注视着姜扶楹,眼神熠熠生光,而后反手按在剑鞘上,将匕首转了个方向,将那耀眼的红宝石往姜扶楹的方向一推,干脆利落地送出自己的战利品:“你若喜欢,就送你了!”
这匕首对贺衡来说意义重大,姜扶楹没有收下的理由,刚想拒绝,营帐外传来提醒的声音:“小姐……”
贺衡已经呆的太久了……
“送你了!”不等姜扶楹回答,贺衡已经一跃而起,轻风带起帷纱,露出修长而白皙的脖颈,如同脆弱却美丽的玉器,理当束之高阁,却又怕会被轻易摔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