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走时,窗子没关得很紧,被这石子砸出一条缝隙,而后又一声,石子从那缝隙砸进来,滚落落砸中裴谨的鞋。
他像那天一样猛然惊醒,一起身,便看见温初从窗台翻进来。
他看见她那也如芙蓉花般的唇瓣一开一合,仿佛在说:“就知道你没睡!”
裴谨因为睡意被全然打搅的眉头,在触到她视线的那一刻,骤然松开。
她完全是应了他梦里的想法,因着这个原因,裴谨难得地没有觉得厌烦。
月光沿着窗台留下的一点缝隙点亮了屋内一角,裴谨坐起身,沉默地看着她。
半晌,没有动静,裴谨这才意识到,这次她是真的没有给他带什么东西来。
无所谓,裴谨从来都不喜欢那些只能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他真正喜欢的,是土地,是兵马,是能带给他权利的东西。
这是他人生中不该有的插曲,不过他很快就会结束这段插曲,回到他真正的人生轨迹上。
所以,浪费这么一点属于插曲的时间,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温初坐在他榻边的台阶上,很久没有开口。
裴谨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饶是他大发慈悲愿意浪费一点时间,他的容忍度也没达到愿意让一个陌生的人深夜在他的房间里维持沉默,简直毫无意义!
裴谨的眉毛拧起来,他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温初的肩。
“你要说什么?”
他语气里尽是不耐,温初明明已经习惯了他对她说话的态度,可其实裴谨对谁的态度都是这样,没什么不同。
话虽这样说,裴谨却第一次看见小姑娘拱起背脊,把手垫在下巴而后伏在膝盖上。
像是很伤心的样子。
因为他的一句话?裴谨不理解,他开口想赶人,温初却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阿隼……我好像失恋了。”
失恋?这个词对于裴谨来说有些新奇,在他以往的经历中没听见过,这些时日读的书上也没看过,但通过简单的组词拼凑,他半知半解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裴谨没兴趣听她的心事,他虽长她好几岁,但漠北向来不信奉宁朝那股子三妻四妾的邪风,他这一生只能娶一位的妻子,务必是要出身最显赫的部族,有最优异的骑射,能协助他成为漠北王的像太阳一般漂亮的女子。
如今他还没找到,但裴谨并不着急。
也不必能帮他登上漠北的王座,若她出现晚一些,裴谨便能帮她扫尽一切的障碍。
裴谨的思绪莫名飘的有些远,等再拉回来,眼前的小姑娘依旧伏在膝盖上,再次一言不发。
裴谨想起他在部族时曾见过高车齐哄骗年轻姑娘们,见他观念相左,高车齐便说这些年轻姑娘们最爱听谎话,就算明知是不会实现的谎话,听见了也会觉得开心。
他问:“被拒绝了?”
温初伏在膝盖上,回头看他,月光洒在她柔和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光辉,额间金色的花钿熠熠生辉。
他听见小姑娘不甚好看地咧了下嘴角:“准确来说应该是被拒婚了。”
这个年纪的姑娘家被拒婚了,确实该是这种表现,裴谨破天荒地头一回算是理解了。
裴谨或许是被人从熟睡中吵醒,脑子再一次地不清醒,他怎么会理解呢?在漠北,他拒绝的姑娘家不胜其数,敢半夜爬上床的侍女们更是早就埋骨黄沙。
“你这个年纪,考虑什么婚嫁?”裴谨不理解,眼前的小姑娘不过九、十岁的样子,就算按宁朝的习俗,也要到十三四再考虑,十七八才会婚嫁。
听见他的话,温初好像也若有所感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只是阿娘说,要给我定亲。”
“我不想随便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所幸先阿娘一步,只是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温初说完朝他笑笑。
听她解释完,裴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就不开口了。
他今天已经算是难得的好脾气了。
不过温初好像已经在那短暂又漫长的沉默中收拾好心情,她偏头看着裴谨,依旧眉眼弯弯:“我就想找个能陪我说话的人,这件事我阿娘不知道,幸好你没睡!”
裴谨哑然,却没反驳。
“今天来得匆忙,没给你带云京的芙蓉糕,等我下次溜出来,再给你带!”
温初坐起身,拍拍衣裙,掀开窗子时,忽然回首朝裴谨眨了眨眼睛。
谁想吃什么云京的芙蓉糕?
裴谨无言,泼冷水的话对上那双眼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小姑娘跟来时一样利落地翻出窗子,这动作做了无数遍,裴谨却是第一次完整看见。
“温初。”
这晚有太多第一次,裴谨第一次叫住温初,也是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
“若你找不着人同你成婚。”
话说了半茬,裴谨忽然意识到什么。
温初又眨了眨眼睛。
裴谨硬着头皮说完:“可以来找我。”
年轻姑娘们最爱听谎话,哪怕是明知不会实现的谎话。
像被这句话蛊惑,裴谨再一次失去警惕心,鬼使神差的,分辨不清到底出自什么初心。
反正他要离开了,温初不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