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姜扶楹只是随口开个玩笑,但谢砚却像是回答的很认真,他声音沉缓,穿堂风簌簌吹得墙外干枯的枝桠上最后几片零落的叶子也被迫落地。
姜扶楹不由正了正身,撑在窗台上的手臂换了个位置,窗台边摆着一水的同一瓶子的金疮药,全是她受伤后每日早晨定时定点摆在门外,被云奚看见,然后拿进来,摆在窗台。
起初云奚还觉得奇怪,金疮药而已,怎么送了这么多瓶,后来也见怪不怪了,只要拿到药瓶她就先替姜扶楹换药,等到伤彻底好了,门外的药瓶就不见了。
姜扶楹敛下眉头,想起她翻下马车那一刻,忽然从天而降的谢砚。
姜扶楹自然知道从疾速行驶的马车上摔下来的后果是什么,但在裴谨逼仄的胁迫下,她听见街尾的吵闹声,于是遥遥一眼就看见远处殿前司正在追捕一个一闪而过的逃影。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就做出了这个决定。
她赌谢砚会来。
“那是为什么?谢指挥使钱多得没处使?”
那时她摩挲着袖中厚厚一叠的银票想,她果然赌赢了。
隔着一堵墙,谢砚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声音却能听出来姜扶楹语调里的调笑意味已经淡了很多。
为什么。
谢砚也不知道。
谢砚记得在汴州时姜扶楹的回答,但他不知道她到底是忘记了他们的婚约,还是她从来就不觉得他们有过婚约,但在他心里,早在十年前,他点头同意这场鲜为人知的婚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早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谢砚就守着这场不被承认的婚约过了十数年。
这十数年间变故频发,知晓这场婚事的来源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
“因为你想要。”谢砚回答。
手中的药瓶在寒风中更显冰冷,谢砚的心随着记忆闪回而被提起,他忽然再次没头没尾地提起话头,额外嘱咐了一句:“如果我不在,不要冒险。”
姜扶楹忽然一愣,目光不由移向窗边整整齐齐摆着的一排金创药,她有些恍然。
凭心而论,很多时候,她都在赌,自那夜夜船上,她从谢砚随身携带的香缨上窥得一线机密,便一味试探着谢砚的底线,她想知道,谢砚对她的底线在哪里,但其实坐到谢砚这个位置,哪里看不穿她这点手段。
换句话说,姜扶楹赌得就是谢砚看穿她之后,会做什么。
当时她故意死在他面前,再度相遇,谢砚仍能一眼看穿她的伪装,名义上,她是藏在京城的反贼,谢砚是护卫京城的指挥使,可谢砚为何没有拆穿她的身份,反而装聋作哑地救了她一次又一次?
喜欢吗?
姜扶楹无声轻笑,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二人隔墙而立,看不见彼此的脸,空气中却仿佛有什么在暗自涌动胶着。
月光倾泻,谢砚手中的瓷瓶触手生温,姜扶楹行事大胆而不计后果,谢砚不去想,如果当时他的马再慢一点会是什么后果。
陈旧案卷上寥寥几笔带过的大火,废墟别苑前被火光再度吞噬。
数年前谢砚心甘情愿依照祖训做一辈子的鳏夫,但直到在涌动人潮中,那点微弱的可能性再度出现,谢砚不甘愿了。
“至少,先活着。”
姜扶楹心头像被这话猛然一击,在恍惚的震颤中依然混乱地找不清谢砚什么意思。
她不是一直都好好活着吗?
姜扶楹轻声反问:“谢指挥使好像无时无刻都在?”
“不是吗?”
像扣在尘封已久的老久城门的闷响,月光皎皎,落了满地。
姜扶楹说完后,墙外陷入长久的沉默,忽然,一道短暂折射了月光的影子越过高墙,姜扶楹伸手,稳稳接住。
她张开手,金属制成的令牌上正面刻着虎纹和一个苍劲有力的谢字,姜扶楹将令牌反过来,就看见上面刻着繁复的类似家徽的印记。
“这是什么?”
“殿前司的令牌。”谢砚解释,“如果遇到危险,放出信号,会有人来救你。”
坚硬的触感由掌心传达,这是能号令殿前司的令牌。
谢砚把令牌给她,是信任她的意思吗?
“那我收下了。”姜扶楹握了握掌心:“正好,过几日我要去谢府拜访一下。”
谢砚微有缓顿,像有些惊讶,顿了一下才问:“找我?”
“谢指挥使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