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衬衫的青年站在荒芜的禁域中央。
漫漫无边混沌态的黑暗与暴戾萦绕在他身边,它们化成实质,化成迷雾,从四面八方,裹挟着寒湿阴冷气息不断向他逼近。
沉墨略微卷曲的额前碎发被风吹拂,而他瘦削苍白的脸却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浓雾。
黏腻的、冰冷的黑雾将沉墨重重包围,盘旋而上,试图涌入其眉心。
沉墨能感受到它们的蠢蠢欲动,若非周身有紫绿交杂的光晕护体,这些浓雾绝对会将他吞噬。
浓雾见融合失败,便围成一团,不断在沉墨身边游荡,发出混沌声音。
它像个黑面团似的被无形力量拉扯,等到被扯成到一米多的椭圆形黑团,声音也逐渐清晰。
浓雾渐渐有了人形。
是个披着浓雾连帽大氅的“人”。
那人的连帽黑斗篷被风吹开,他的脸,跟医院里时常见到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你不是觉得活着和死了没区别吗?】
【这次,就换你就在衰败的身体里好好呆着,看我怎么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怎么拉两位大天使下神坛——!】
他眼神充满蔑视,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笑,是个非常欠揍的小孩。
沉墨莫名想到其他赛区的冠军获得者,其中也有个身量不高的小孩,他们都穿着同款黑斗篷。
但是眼前这个要比那个喜欢杀戮疯狂的小孩要矮点,性格也不太一样,那个像是把杀人当游戏。
这个有股疯劲,会在角落冷不丁出现,黑白分明的瞳孔配上惨白的脸,可能试图用鬼的行动方式逼疯人。
沉墨:“……”
他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是病犯了吗?
小男孩突然发狂,整张脸爬上乱窜的黑色虫子般的气流,脖颈上青筋暴起。
【知道为什么你能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心安理得苟延残喘那么多年吗?】
【全她妈的是我在为你负重前行!】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凭什么只有我在域外之地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时间空间,跟个囚犯似的被关十多年?】
……
……
小男孩的身形像是块橡皮泥似的,被紫绿相交的浮粒拉扯,变成与沉墨等高的人形。
他似乎感到很痛苦,缓了下后才直起身子。
沉墨看清对方的脸后,感到无比惊愕。
他竟然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但仔细看还是有区别。
那人面部要更加锋利,眼神也更加有侵略性,以及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才有的精神面貌。
【呵,后会有期,你休想摆脱我!】
沉墨眉头紧锁,先前他说的“在衰败的身体里好好呆着”,就觉得事情不简单,难道说……
*
与此同时,董氏心里诊疗室。
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助眠香薰,弥漫在窗帘紧闭的昏暗房间。
昂贵的定制沙发椅上,青年阖双目仰面而躺,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除却肌肤下透出丝缕黑气,简直恬然安静得像幅中世纪油画。
着高奢定制蚕丝衬衣,每缕发丝都被摩斯定得一丝不苟,犹如即将参加时尚晚宴的男子,会客桌上有块黑底银字工作牌:心理专家——董绚都。
他左手虚空抚在青年头顶,一道道偏绿浮光迎面而下,环绕在他身侧,逼退叫嚣着外溢的黑气。
环伺在青年外围的浓雾突然暴起,若干条触手张狂挥舞,护在青年身旁的紫绿色光晕走陡然变亮、变得实质化,两股气劲卷起的残浪激得他微长发丝飞舞,青年在拉锯战中央,仿若陷入险境的并非他,自始至终未曾蹙过眉、露过惧色。
突然,周遭的陡然力场变得迅猛诡异,空气中氧气在两股势力交战中变得稀薄,青年本就苍白的脸愈加惨白,混沌的黑瞳倒映出风暴,气流余劲在四面八方乱窜,光是打个照面他身上就多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一道猛烈的雾气猛然袭来,牢牢将他束缚,缠绕于身的黑雾犹如千斤坠力压,意欲与护体的紫绿光拼个高下,就在他不堪两股力拉扯即将被撕裂时,耳边传来响指声,浓雾消散。
沉墨缓慢睁开混沌双眸,昏暗的环境无比熟悉,他在医院躺了很久,每次做完噩梦之后,醒来都是这个场景。
只不过,医院的石膏天花板不会有个华丽的水晶大吊顶,也不会有穿着华丽的医生。
“结束,收工!”
董绚都扣上绿宝石袖扣,转身端起办公桌上泡好的锡兰红茶。
沉墨从沙发缓慢支起身子,目光复杂地看向面前男子背影。
这人是他的心理医生兼长辈,十余年来未曾对他诸多照顾,不断给他做心理疏导赠送助眠香薰,逢年过节都会送他礼物与红包,工作后也会定期发祝福与鸡汤段子,
玻璃茶几上自己的倒影模糊一片,看不清面容。
印象中,董绚都虽然大大咧咧、跟个花孔雀似的风骚又臭屁,但在需要他的时候,却又是个可靠的成年人。
会在点满香薰的屋子对他进行心理疗愈与心理测试,而他也会按他的期愿,照正常人的思维,做那些毫无意义的心理检测题。
这世上,除了董绚都,他再无熟识之人。
沉墨一直知道,自己天生跟身边人不一样。
他从小脑子里装满稀奇古怪的想法,这些想法往往不被社会大众认可,挑战社会伦常道德底线,触碰大多数人的利益与红线。
很奇怪,他又知道什么人们推崇的,什么是社会主流,所以他轻而易举地掩藏真实想法,成为大家眼中的正常人。
只是一直想不通,大家都有阴暗不为人知的思绪,为什么要将它藏起来埋葬在心底,为什么不能正视自己黑暗与欲望,一昧的隐忍与忽视就真的能够消除负面情绪吗?
为什么只允许人赞美太阳与光明,却不允许审视黑夜于与自我?
明明只有正视人类之恶,只有认识到自我之丑,只有认识人类不可克服的弱点和病态人格,才能阻止悲惨命运,才能使社会进步。
当他提出积压已久的困顿时,董绚都沉默良久,递给他几本哲学书,让他在书中与先贤探讨生命真谛与宇宙真理。
再后来,他在社会摸爬滚打,自然而然学会做人处事之道。
他融入大众,做一个平庸的人,任劳任怨平凡又充实地活着,埋藏真实的自己。白天为老板卖命不断写脚本,晚上熬夜修代码,赚取少得可怜的窝囊费,为了努力还银行高出本金好几倍的房贷,甚至连共享单车的钱都舍不得花,每天走几小时赶地铁……
本来他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么普通而平凡的一生,可就在半年前,一个报社份子挑中他为“幸运儿”,将路过的他打断两根肋骨,不解气,又朝着他脏腑捅了许多刀。
他被送入医院,住进重症监护区,没日没夜地被梦魇缠身。
梦里有团迷雾不断朝他逼近,不断怂恿、不断挑衅不断触碰他的底线。
迷雾变得越来越清晰,变得越来越像人,说话的语调也越来越像他。
他很害怕,长年累月学做正常人的他很害怕,害怕积压心底许久的黑暗汹涌而来,将他吞噬得片甲不留,变成可怕怪物被众人唾弃、被社会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