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夜氣沉沉。
波光拍著石壁,節奏如心跳般深緩——彷彿整座城堡都在靜靜呼吸。
西維亞的睡意卻並不平和。
夢境在水色與幽影間浮沉,恍若一縷若即若離的薄霧,時聚時散,無從捉握。
她站在一處看不清盡頭的所在。
四面皆是無邊的走廊,牆壁濕冷得像滲著霧氣,一盞又一盞燭火沿著甬道延伸,光影搖曳,彷彿無窮無盡。
腳下石板泛著淡淡微光——
似是霍格華茲的地面,卻又在某種說不出的細節裡,悄然走了樣。
她恍惚間聽見有人說話。
那聲音不高,卻像水波輕輕拍岸——柔和、緩慢,帶著莫名的親近感,彷彿她曾在某個年代、某段記憶裡聽過。
「妳不該一個人待在這裡。」
她猛然轉身。
霧氣深處立著一道身影——高挑、筆直,像年少的剪影被薄霧溶化,只剩輪廓依稀。
那人似乎含著笑,語調平靜得近乎溫柔,宛如寒夜裡的一縷微火。
「這地方太冷了,妳不覺得嗎?」
西維亞張了張口,卻像喉間被霧封住般——半分聲音都吐不出來。
她心口一緊,只能睜著眼看著那道人影。
他向前踏了一步。
腳步極輕,輕到沒有回音,仿佛連石板都刻意屏息,不敢驚動他。
「我一直在看妳。」
他低聲說著,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某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妳和別人……不一樣。」
燭火陡然一顫。
光焰像被無形之手拂過,長影拖在石壁上,被拉長、扭曲,變成不屬於現實的形狀。
西維亞心頭一緊,下意識退了半步。
胸口的跳動悶在體內,像被黑暗包裹,卻越發清晰。
「妳也聽見了吧?那呼喚——」
那人微微側過頭。
他的聲音像被湖水吞過,又緩緩浮上來,帶著一層壓抑的呢喃。
「妳知道是誰……在對妳說話嗎?」
她呼吸猛地一滯,像被誰從胸口抽走了最後一口氣。
下一瞬——她倏然睜開眼。
房間沉在夜色裡,一片寂黑。
只有湖面的水光透過窄窗滲入,斑斑駁駁地映在天花板上,緩緩流動,如同夢境尚未散去的殘影。
西維亞撐起身。
額角帶著微涼,像剛從深水裡浮出來。
夢裡那句話仍在她耳畔低迴——
「我一直在看妳。」
那聲音溫和又陌生,像夜行者在黑暗裡輕觸她肩。
她心底一陣悸動,久久難平。
同一時間。
無光的深淵裡,有什麼正靜靜地浮動。
那裡沒有時間的流逝,也沒有形體的界線——
唯有無際的黑,與緩慢得近乎沉睡的意念。
他已記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意識像被打成碎屑的鏡面,漂浮、下沉、再度破散。
有時,一簾微光似乎會劃過黑暗——
是一個在霧中轉身的身影。
以及某段以生命為引的誓言,語調微弱,卻如火種般永不熄滅。
記憶不再是記憶,而像某種牽引。
若有若無,卻緊緊抓住他尚存的意識。
直到那股氣息悄然浮現。
微弱得像指尖的餘溫,卻熟悉到幾乎令人作痛。
它細如一縷光,從遙遠、水層之外滲入深淵,在死寂裡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波紋。
他沒有思考。
本能驅使著他,將意識緩緩朝那方向伸去——
像在黑夜中伸手想觸到火光。
是她。
那道他以整個家族的榮耀換回的光,被他以性命守護至今的名字。
仍在跳動,仍然溫柔。
宛若生命尚未遠離,仍在黑暗之外,輕輕呼喚著他。
然而,在那縷溫柔光息的邊緣……
有另一股存在正悄無聲息地盤踞。
冰冷。
窒息。
帶著蛇沿著骨縫滑行般的節奏——緩慢、黏稠、令人心底發寒。
他倏地僵住了。
——那股氣息,他一生都不可能忘。
它曾貼在他肩後的黑暗裡呼吸。
曾在他耳畔低語命令。
也曾在他孤注一擲時張口欲噬。
那是與他幾乎同生的陰影——
那個注視過他、支配過他、也試圖吞噬世界上一切光亮的存在。
黑暗開始不安地顫動,像深海某處的巨影正緩緩張開眼。
他咬緊了意識僅存的邊界,用近乎撕裂的意志死死守住那道微弱的光——
不讓它被寒意吞沒,不讓那股爬行般的陰影靠近半分。
就在那片死寂中,空氣像忽然裂開一條細縫。
有什麼聲音滲入,極輕、極遠,幾乎不是人類所能發出的——
卻字字落在他心口。
——『我看見妳了。』
他全身一震。
霎那間,四周的黑暗被猛然抽空,像整個深淵被壓縮成一點。
所有聲息、所有意念,都在瞬間湮滅成絕對的寂靜。
湖底的光在天花板上緩緩晃動。
宛如某種被壓在水下的心跳,時隱時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