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深海,雷文克勞的交誼廳靜得彷彿連壁上的時鐘都不敢喘息,只餘羽毛筆輕擦紙面的沙沙聲,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迴盪。
特洛伊獨坐於靠窗的長桌前,姿態比平日更顯拘謹。銀色月光斜落在他肩側,將少年的輪廓映得格外清晰。他面前攤著一本薄冊,封面還未壓實,旁邊擺著一條細緞帶與幾張反覆修改的手繪草稿——
那是他親手、悄然、慎重地為西維亞準備的生日禮物。
不是什麼華麗之物。
只是一冊他親手裝訂的小筆記,封面乾乾淨淨,線條端方,正如他其人——安靜、內斂、不張揚。
此刻的特洛伊正俯身,以極慎重的姿態將封面最後一道壓痕輕輕勻平。指尖落下的力道小得不可思議,彷彿只要多用一分力,便會驚擾了那個被他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敢細看的念頭。
「……你在做什麼?」
一道乾淨而平穩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在身後響起,像是月光落在深水之上,無聲卻足以打破靜寂。
特洛伊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回過頭,只見沃爾夫立於交誼廳一角的陰影裡,神情一如既往的寧靜克制。金色的髮絲在夜色與壁燈的微光中交錯,映得他整個人帶著一種冷淡而疏離的清亮。
恍若一句平常的問話,也能洞穿少年心底那點不願被人輕觸的心緒。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暫相接——
特洛伊指尖一緊,下意識便將桌上的薄冊往手肘下挪了半寸,動作不明顯,卻帶著幾分少年難得的慌亂。
「……寫報告。」
他淡淡地開口,語氣平到不能再平,像是刻意壓住什麼。
沃爾夫並未追問,只將視線落向桌面——
一條細緞帶安靜地躺在木桌上。
那不是特洛伊會用的東西。
也不是他會隨手放在外頭的物件。
沃爾夫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像看見了什麼心照不宣的痕跡。
但他沒有拆穿,只是靜靜看著那抹淡藍,視線沉穩而安靜,彷彿正在閱讀一段未寫成字、卻早已昭然若揭的心意。
許久,他才淡淡開口:
「如果是送她的——你不必遮。」
特洛伊怔住,像被定在原地。
那句話落得不輕不重,卻恰似一枚細針,無聲無息地落進心口,激起一圈微痛的漣漪。
「……我沒有。」
他低聲反駁,語氣裡透出一絲近乎少年的倔強——像是立在風中的小小身影,不願承認自己其實早已動搖。
沃爾夫沒有再逼問。
他只是微微移開視線,那動作輕得像將門悄然留縫——替特洛伊保留最後一寸體面。
「你挑的顏色……她會喜歡。」
語氣依舊平靜,卻像一盞微光,照在心事最深處。
話落,他便轉身離去。
窗外寒風掠過,輕撫過窗沿,帶動桌上薄冊的封頁微微顫動。
唯有桌邊的少年杵著不動,肩線緊繃,指尖僵在頁角——
彷彿只要稍稍放鬆,這份不敢言說的心意便會被夜色一舉看穿。
同一時間,斯萊特林女生寢室的燈光昏黃如燭,靜得連呼吸都顯得清晰。
西維亞坐在床沿,膝蓋微併,雙手輕握著魔杖——
指尖卻冷得像剛從湖底撈上來似的。
窗外黑湖的光影搖曳在石牆上,一明一滅,仿佛有什麼看不見的存在在水面之下緩緩呼吸。
她抬眼時,那影子恰好掠過,如同心底某個不願承認的黑暗再次浮動。
又是這樣。
已經連續好幾夜了。
每當睡意剛剛落下,夢境便像被誰扯開一道縫隙,一片濃霧悄然湧入——
無色、無形、無方向。
只有聲音。
貼在她耳畔的聲音。
「妳又來了。」
「別怕……我在這裡。」
那聲音依舊不疾不徐,永遠不曾提高,卻像一縷冷風直透心底,穿過她所有層層摺疊的思緒。
西維亞指節緊扣著魔杖,深吸一口氣,胸口卻像被一隻無形之手攥住,縮得發痛。
她越想把那聲音往外推,越想告訴自己那只是夢、只是幻覺、只是某種壓力下的錯覺——
它便越靠得近。
近到彷彿貼在她的髮側呢喃。
近到連呼息都像要落在她耳垂上。
而最近——
那聲音開始變了。
不再只是冰冷的霧,也不再只在夢裡回盪。
它變得低沉、溫柔,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髮,帶著一種不該存在於黑暗中的親暱。
「妳害怕他們的目光……對嗎?」
西維亞的指尖微微一緊,像被人捉住了最深的一道縫。
「他們說妳是怪物。」
「說妳不像正常人。」
一句一句,落得輕柔,卻像刀刃貼著皮膚滑過——雖未流血,卻準確得讓人無處可藏。
霧裡的聲音輕輕地笑了。
那笑意不帶嘲弄,反倒親密得過頭,像是只會在某人懷抱裡、貼著耳語時才會出現的溫度。
「可是,為什麼要害怕?」
那語氣柔得能融入黑湖的水光,卻暗藏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怪物……」
「不就該讓人畏懼嗎?」
霧氣悄無聲息地攀上來,像一雙從黑暗裡伸出的手臂,輕輕落在她的肩頭。冰涼,卻又親暱得令人心顫。
「他們不是妳的審判者。」
那聲音貼著她的耳,語調溫柔得近乎喉語,像是在替她拭去某種羞辱——只是方式錯得令人心底發寒。
「他們該害怕妳。」
霧更深了,像順著她的肩線往下覆,將她整個人包進一個既柔軟又束縛的懷抱裡。
「該在妳腳下顫抖。」
「抬頭祈求——妳的恩典。」
下一瞬——
西維亞的呼吸像被人奪走,整個人倏地僵住。
宛如有一隻冰冷、透明、帶著寒意的手,悄無聲息地伸進了她的腦海。
不是刺痛。
不是撕裂。
那感覺柔得近乎溫存,卻比任何痛楚都更讓人恐懼。
因為她清楚地感覺到——
有人正在翻閱她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