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曾經有人類的溫度。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香與金屬味,像是久遠儀式的餘燼,滲進石縫、沉到歲月深處,任外人如何採光、通風,都無法驅散。
潘墨立在高台邊。
披風自肩落下,在極冷的氣流裡微微浮動。
他的身影修長、筆直,宛如立於天際與深淵之間的影子。
黑鐵手套覆著他的雙手,古諾斯誓約符文在暗光中若隱若現——
不亮,不炫,像在以呼吸的頻率緩緩吐息,與這座塔的沉默融為一體。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靜靜地,看著中央石台上的女孩。
西維亞·弗利安然地躺在符文陣中央。
淡銀色的光脈沿著紋線緩慢流動,將她的側臉映得愈發蒼白,幾乎能讓人產生錯覺——
只要光芒再弱一分,她便會從世間褪去。
她的呼吸輕得像要被夜風吹散。
額前那些細碎的髮絲貼在皮膚上,隨著每一次淺淺的吐息輕輕顫動。
而她的手指——
在那銀色光脈下微微蜷著,像在本能地抵抗某種看不見的壓迫。
她看起來像是安穩沉睡——
然而那份安穩過於死寂,彷彿她的靈魂曾被拖進深淵,此刻只是勉強被放回這具軀殼,靠著本能維持著最後一絲連結。
脈象不穩、魔力紊亂——一切都輕得像薄霧般一觸即散,脆弱到仿佛連呼吸都能使她碎裂。
於是整座冰冷的煉金塔,在這一刻都像變得過於殘酷,宛若它的寒意、它的沉默、它的鋼鐵與石壁,都比她此時能承受的世界更重、更冷。
潘墨沒有靠近。
只是站在一步之外,沉默地觀察——
那沉默既不是冷漠,也不是遲疑,更像是一種不得逾越的敬慎。
半晌,他才抬起手套覆著的指尖,隔空在她眉心的位置輕輕掠過。
極細微的一縷震動自符文陣深處竄起,卻在瞬間被他無聲按下。
空氣隨之冷了一寸——
不是塔的寒,而是禁術本能的回應,被他以技巧與威壓同時壓制。
他目光深沉的收回手,像是落進了某段比記憶還久遠的陰影裡,讓人幾乎以為——
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女孩,而是某個曾經發生、如今再臨的宿命痕跡。
塔窗外的北風撞上窗框,低鳴如受困的獸,將寒意一層層推入石壁的縫。
然而煉金塔內依舊靜得像封存千年,連火光都不敢跳動得太明顯。
潘墨垂眼,將視線落在那張蒼白的側臉上,良久後才開口。
「……妳又撐得太久了。」
語氣冷淡,像一塊被北風磨過的石,柔意被削得幾乎聽不見——
卻仍在字裡行間洩出一絲暖得難以隱藏的東西。
那不是責備,甚至連嘆息都談不上。
更像是某種深藏在禁術與誓約底層的心疼,被他硬生生壓回冷意深處。
他的視線落在她微微發顫的指尖。
「再這樣,妳的身體會撐不住。」
那句話不是警告,更不是責備——
只是冰冷到無法反駁的事實。
她的魔力不穩,加上血脈本就彼此牴觸。
而今夜那股突如其來、近乎撕裂的精神震盪——
任何一項都足以讓她倒下,三者同時襲來時,換作旁人,恐怕早已再也醒不過來。
而她卻硬生生扛過了。
——以一個十二歲的軀殼,承受著連成年人都會被壓垮的重量。
潘墨沉默片刻。
然後,在她旁邊靜靜站直,像是重新確認了自己在這座塔、這個符文陣、乃至於她身邊應當站立的位置。
「……妳不該走到這一步。」
語氣依舊冰冷,輕得如風掠過塔尖石刻,不驚、不擾、無波無瀾——
但每一字都沉得像鋼鐵落入深井,在塔心處敲出一圈又一圈靜默的迴響。
煉金塔的寂靜像是為她落下的帷幕。
潘墨垂下眼,掌心在手套下微微收緊。
他低聲開口——聲線沉得像誓言主在黑暗中祈禱:
「別讓自己……再被這樣帶走。」
語氣依舊冷,冷得近乎無情,卻在無邊暗色裡點亮了一盞最倔強的燈。
他沒有伸手觸碰,只是站在她身側——
筆直、不動,像一道受誓約拘束、卻永不後退的影子。
塔外的風一夜未止。
符文陣的光脈忽明忽暗,像伴著她脆弱的呼吸起伏。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他仍一寸未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