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莉奈的目光悠悠掠過他,那雙銀灰色的眸子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狼狽,望向了更深邃、更荒涼的終局。
「部長。」她輕聲吐字,嗓音裡透著股歷經千帆後的漠然,「羅齊爾確實有能力讓某些消息消失,可那從來不是義務。」
她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那疊文件。
「魔法部若是連自己的囚犯都看不住,卻還指望羅齊爾替你們維持秩序——那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
她緩緩站起身,那一襲深色長裙在地毯上無聲掠過,像是一抹劃過荒塚的幽影。
「部長的請求,我會轉告給羅齊爾家主。」瑪莉奈神色依舊端莊,「至於羅齊爾是否願意替魔法部壓下這場風波——那便要看這場局勢,究竟值不值得我們出手了。」
夫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重的鼻息在死寂中顫動,終是頹然低下頭去。
「多謝夫人……願意轉達。」
瑪莉奈沒有再開口。
沉重的木門再度開合,終是將那惶恐的靈魂逐出了這方淨土。零碎的腳步聲在幽長的走廊中漸行漸遠,終被夜色徹底吞噬。流雲蔽月,整座羅齊爾府邸重新被靜謐收攏,彷彿方才那場關乎生死的博弈,從未在這人間激起過半分漣漪。
唯有案几上那盞孤燈,仍在寂寥地燃著。昏黃的光影斑駁,冷冷地打在文件封蠟的邊緣,勾勒出一道森嚴、且不帶一絲溫度的輪廓。
瑪莉奈依舊靜立於原處。
她纖長的手指抵在封蠟邊緣,目光卻游離於公文之外,穿透了昏黃的燈暈,緩緩墜入書房深處——那片連燈火也照不透、濃稠如墨的陰影。
「他已經走遠了。」
她輕啟朱唇,語氣平穩得近乎冷冽,如同在宣讀一場早已謝幕的殘局。
死寂的書房中,終於傳來一聲極輕的回應。如同冰層深處傳來的金屬回鳴,帶著一股隔絕人世的疏離。
「英國魔法部,向來如此。」潘墨自暗處開口,字句如冰珠墜地,「在事態徹底崩塌之前,他們永遠不會承認,足下的命運早已偏移了航道。」
他緩步自陰影中走出,卻又刻意地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駐足。那隻黑鐵手套沉重而冷硬地覆在指節上,幽暗的符文在縫隙間沉伏不動,隱隱透出一股被刻意封存、卻隨時可能噬人的寒意。
瑪莉奈始終沒有回頭,任由那抹修長的身影在微弱的燈火下顯得愈發孤高。
「西里斯·布萊克逃獄,」她輕聲呢喃,「於這座島嶼而言,不過是一場無能的失職;可對某些人而言,卻是足以攪動命途的變數。」
潘墨隱在面具之下的目光微微一凝,眼底隱約透出幾分如刃的鋒芒。
「而變數,」他緩緩開口,嗓音嘶啞沉悶,「從來不會只驚動它原本該波及的那方寸之地。」
書房裡陷入了片刻的死寂,連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因畏懼而止息。
「魔法部那群坐井觀天之輩,終究不懂他真正牽連的是何等因果。」瑪莉奈字字清晰,「在他們的認知裡,這只是一名需要被重新囚禁的逃犯,一個……尚能修補的紕漏。」
潘墨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笑,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只有金屬摩擦般的冷冽。
「他們那雙眼睛,向來只能看到那些能被塞進公文的殘片。」
瑪莉奈終於轉過身,搖曳的燈火攀上她的側臉,勾勒出如霜雪般清冷的輪廓。
「世人皆在揣測他將要掀起何等腥風血雨,」她輕聲道,「可真正的禍根不在於他將要做什麼,而在於——他的存在本身,會讓某些本該被永久封存的『因果』重現於世。」
潘墨沉默了良久。
「若真如此,」他的聲音愈發冷硬,「那麼他留在大不列顛境內的每一刻,都是對這脆弱局勢的刺激。」
「所以我未曾應下夫子的哀求。」瑪莉奈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則早已寫入卷宗的條例,「羅齊爾能壓住消息,但那並不代表我們必須替魔法部維持秩序。」
「至於那個失控的變數——」她語聲微頓,像是替那尚未成形的風暴預留一寸餘地,「若局勢真的被牽動,自然會有人無法再置身事外。」
燈火再度輕晃,發出幾聲微弱的爆裂聲,像是某種不安的預兆在暗處悄然炸開。
潘墨緩緩向後退了一步,身影如殘墨入水,重新沒入那片陰影之中。存在感隨之迅速收斂,只餘下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冷意,縈繞在書架與廊柱之間。
「我會留意風向。」他的聲音已開始遠去,帶著一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沙啞與寂寥,「若有不該被牽動的漣漪——」
「——在成形之前,」瑪莉奈平靜地接了下去,「就不該被看見。」
陰影如潮水般退去,徹底歸於死寂,室內徒餘一盞孤燈與那滿地的沉默。
瑪莉奈佇立良久,指尖觸及那疊冰冷的文件,終於緩緩將其推入抽屜深處。木質機關咬合的細碎聲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宛如替一段尚未曝光的歷史,再度落下了永世不得翻身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