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維亞終於在此刻微微蹙起一道細小的摺痕。
「妳的意思是——」
潔瑪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淡淡地截斷了她的試探。
「我並沒有具體指涉某個人。」
「我只是在提醒妳——當風向徹底扭轉的時候,那些站得太低、試圖把自己藏進陰影裡的人,往往最先被洪流捲入,也最容易被一眼看穿。」
茶室內的光線依舊冷白,潔瑪依舊端坐原位,卻散發出了上位者的壓迫感。
「妳若想在未來的局勢裡保有選擇的權利,」她一字一頓地說道,「便要先站在那個……足以被命運看重、且有資格做出選擇的位置上。」
潔瑪話音落下,便不再多言,任由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橫亙在兩人之間。
西維亞緩緩垂下視線,凝視著茶面上那抹微微晃動、卻始終無法成形的倒影。
「如果……我並不想站得更高呢?」她的聲音很輕。
潔瑪沒有絲毫遲疑。
「那麼,妳也必須保證自己站得足夠穩。」
她再次抬眼,目光冷冽。
「主觀上的不願意爭奪,與客觀上的無法承擔後果,從來都是兩回事。」
西維亞的指尖在杯沿上短促地一頓。
窗外的微風輕掠而過,牽動薄紗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潔瑪緩緩端起茶杯,杯中澄澈的茶面因動作而輕晃,隨後又在眨眼間歸於死寂般的平靜。
「有些風,從來不會提前告知吹拂的方向。」
她的語氣依舊平緩得聽不出起伏,卻透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清醒。
「當人們開始在暗處談論某個特定的姓氏時,往往意味著,他們已經在心底替下一個話題鋪好了路。」
西維亞抬起眼,迎向潔瑪那雙不帶溫度的眸子。
「妳最近聽見的名字,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話音落下後,茶室重新跌回了那份近乎凝固的寂靜。
西維亞沒有追問,也沒有試圖在那層層疊疊的隱喻中尋找出口。
片刻後,潔瑪優雅地起身,裙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度。
「我只是希望妳能記得,」她立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語氣平靜,「所謂的選擇,從來不是在狂風過境的那一刻,才開始動手準備的。」
西維亞沒有接話,只是在沉默中輕輕頷首,任由那份沉重的告誡,隨著微涼的空氣緩緩壓進了胸口。
茶室內那份膠著的沉默尚未完全落定,門外忽地傳來一聲極輕的碰撞。
潔瑪的身形動也不動,連視線都未曾偏轉分毫。
「進來。」
沉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低吟。
少年靜靜地立在門框邊,並未冒然走近。冷白的光線自他身後傾瀉而下,將他瘦削而挺拔的輪廓勾勒得異常分明。
莫瑞斯·法利。
他的視線率先落在了潔瑪身上,像是在確認某種無聲的許可,隨後才緩緩轉向,投向了坐在對面的西維亞。
「原來是真的。」
莫瑞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透骨的涼意。
潔瑪的神色未曾泛起半分波瀾,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
「你有事?」
莫瑞斯這才緩緩朝室內邁開腳步,目光如刀鋒般銳利,不著痕跡地掃過圓桌的中心、備妥的茶具,以及兩人之間那道被刻意拉開的的距離。
「沒有。」
他平淡地回應,語調中聽不出半點起伏。
「只是有些好奇罷了。」
「妳最近不是正忙著與羅齊爾劃清界線,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嗎?」
莫瑞斯的聲音在冰冷的茶室裡激起了一陣震盪,空氣彷彿在這一瞬劇烈收緊。
潔瑪緩緩抬起眼,目光沉靜卻帶著壓迫。
莫瑞斯的視線絲毫未避,坦然迎向長姐的審視,嘴角卻沒帶半分笑意。
「而現在,妳卻在這張桌子上,特地招待了一位……已經被公開納入保護名單的人。」
他刻意在那「保護名單」四個字上稍作停頓,讓意有所指的份量沉沉落下。
「我在想,」莫瑞斯轉過頭,視線重新鎖定西維亞,「這在其他人眼裡,究竟算不算是一種明確的立場?」
潔瑪沒有立刻回應,指尖在微涼的杯緣停頓了許久,才緩緩將茶杯移回原位。
「保護本身,並不等同於歸屬。」她的聲線依舊平穩,卻隱約透出一種如履薄冰的僵硬,「正如這世上的往來,也絕不代表政治上的依附。」
這句話在清冷的茶室裡迴盪,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自律。作為羅齊爾羽翼下的附庸,法利家的每一次呼吸其實都標好了價格,而潔瑪卻用最平穩的語調,試圖在西維亞面前撐起最後一片虛擬的中立地帶。
莫瑞斯凝視著他的姐姐,目光從她那張毫無破綻的臉孔,移向她那雙因過度克制而顯得僵硬的雙手。
片刻後,少年轉過頭,重新將視線投向西維亞。
這一次,他的視線比方才更審慎,甚至帶著一種冷冽的同情。
「原來如此。」
「那明年,大概不會太安靜。」
潔瑪的視線微微下沉,眸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凜冽。
「莫瑞斯。」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逾越的警告。
莫瑞斯垂下眼簾,恭敬地頷首,收起方才那份刺人的銳利。
「打擾了。」
他沒有再多吐露半字,轉身沒入那道冷白的光影中。門扉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扣合聲,將方才短促的對峙徹底隔絕在外。
茶室內再度歸於死寂。
潔瑪沒有對弟弟的無禮做出任何解釋,只是緩緩端起茶杯,任由那縷稀薄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升騰、盤旋,最後在冷空氣中消散無蹤。
光線依舊蒼白,薄紗在風中泛起細小的褶皺。
有些話,既然已經被赤裸地拋在桌面上,便再也沒有收回的餘地。其餘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沉重,也已不必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