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國王十字車站仍籠罩著一層稀薄的晨霧。
鐵軌深處不時傳來沉悶的金屬迴響,宛如遠方巨獸的低喘,在尚未完全甦醒的城市輪廓中緩緩擴散,透著幾分肅穆。
西維亞踏上月台時,指尖下意識收緊了皮箱的握把。
九又四分之三月台的空氣比外頭要暖些,同時也更為嘈雜——孩子們的奔跑聲、貓頭鷹略帶躁動的尖鳴、父母間匆促的叮嚀,種種聲響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團潮濕的霧氣在耳畔聚攏、堆疊。
大衛走在她的右側,步伐一如既往的沉穩。
他極其自然地接過她手中大半的行李,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在安靜的舉止間悄然流露。
「人比去年多。」他低聲道,聲音被隔壁車廂排出的蒸氣濾過,顯得有些模糊。
西維亞點點頭,正欲開口,視野中忽地闖入一抹灼目而鮮亮的紅。
是衛斯理一家。
大衛原本不動聲色地護著她向側邊避讓,試圖繞開那團喧囂,然而雙胞胎中的一個卻像是察覺到某種動靜的貓,猛地抬起了頭。
「喔——瞧瞧這是誰?這不是斯萊特林的小公主嗎?」
那兩人的步伐極其利落,眨眼間便一左一右地在西維亞面前駐足,像是被某種新奇的獵物吸引過來,帶著如出一轍的、令人頭痛的玩味笑容。
大衛下意識向前跨出半步,在兩人之間切出一道無聲的側影,將外界的探詢擋在安全距離外。
西維亞微怔,隨後才緩緩抬起眼簾。
滾燙的蒸汽從腳踝邊掠過,在那片如潮的白霧中,她對上雙生子那對明亮、近乎透明的笑意。
於是,她收斂了所有的猶疑,僅僅回以一個極輕、極短的點頭。
「早安。」
就在此時,一道溫厚而略顯匆忙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
「弗雷德!喬治!別擋著人家的路——」
茉莉·衛斯理快步走近,語氣裡原本帶著母親特有的瑣碎與催促;卻在視線與西維亞交會的一瞬,整個人像是被某種舊日的回憶擊中,突兀地頓住了腳步。
「西維亞,」她放輕了聲音,那呼喚裡藏著一絲柔軟的嘆息,「妳長大了些。」
西維亞再度點了點頭。
「早安,衛斯理夫人。」
茉莉眼底那抹近乎本能的母性,在觸及對方克制的神色後,像是被一層突如其來的淡霧悄然遮蔽。
她張了張嘴,那些關乎長輩的叮嚀終究隱沒在唇齒間,最後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今年……務必照顧好自己,好嗎?」
西維亞怔了半秒,指尖在那句略顯沉重的囑託下微微一僵。正欲開口,一道匆促的身影已撥開喧囂的人潮,直直朝著這方穿行而來。
是亞瑟·衛斯理。
他顯然捕捉到了妻子方才吐露的最後半句話,微蹙的眉間壓著一抹不外露的憂慮。
不同於茉莉那種出自長輩本能的溫和,亞瑟的目光更為銳利且直接,彷彿在濃重的蒸汽與人潮中,試圖親自確認眼前少女的平安是否僅僅是種假象。
「早安,弗利小姐。」
亞瑟微微點頭示禮,那份姿態與其說是對後輩的關照,倒不如說是對一名對等身分者的慎重。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西維亞與大衛之間短暫交錯,隨即壓低了嗓音,以唯有近身者方能捕捉的音量開口:
「今年……麻煩事會比以往多出許多。」
「不必心生畏懼,但請務必保持謹慎。多留心周遭,也請留心那些……看似與妳毫無關聯的動靜。」
西維亞靜默地聽著,指尖在皮革握把上無聲收緊。
「我會注意的。」她輕聲回應,語氣平靜得像是不見波瀾的深潭。
亞瑟注視著她,似乎是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給予長輩的寬慰,卻在指尖微動後,因那份難以言說的分寸感而克制地收回。最終,只以一個深沉且溫厚的回應作為交待。
茉莉在此時傾身,輕聲補上了一句:
「若是遇到了什麼不對勁的事,記得找信得過的大人。妳不是一個人,孩子。」
蒸汽自鐵軌深處再度翻湧而起,濃厚的白霧將他們的身影切成了數段,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前方傳來雙胞胎充滿活力的吆喝聲,伴隨著列車車輪沉重的震動感,衛斯理夫婦終於在那片喧囂中轉身離去。
待到人潮再度合攏,將那抹刺眼的紅色隔絕在外後,大衛才像是終於卸下某種防備般,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們……很在意妳。」
西維亞沒有回話,只是斂起眼睫,重新提起了行李箱,指尖承載的重量彷彿連同那些紛亂的心緒也一併提了起來。
「……走吧。」
蒸汽升騰,將她的側影暈染出一層柔白而模糊的輪廓。
新的學年,便在這些低聲的叮囑與未明的預兆之間,寂靜地拉開了帷幕。
西維亞提著行李踏上狹窄的階梯,大衛始終緊隨其後。
兩人之間沒有交換半句言語,卻像是早已在心底為彼此劃定了相同的航向。
列車走廊逼仄,厚實的地毯吞噬了腳步聲,窗外投射進來的光線被赭紅色的車壁削弱,顯得昏暗而柔和。
偶爾有學生從包廂探頭、交談、放肆地笑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