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複著那句已經說過多次的話,甚至在龐弗雷夫人拆開他被血浸透的衣袖時,連眉心都未曾動彈一下:「只是些皮肉傷罷了。」
泰瑞乾澀地張了張口,像是被大衛那份近乎頑固的沉穩給生生噎住,卻仍舊紅著眼眶,死死盯著那截血跡斑斑的手臂,彷彿只要他一挪開視線,大衛就會在那層強撐的平靜下轟然倒地。
龐弗雷夫人此時已迅速取來幾瓶泛著微光的魔藥,俐落地用剪子剪開大衛那截被鷹馬爪刃徹底劃穿、早已黏著在傷口上的袖口。
「只是皮肉傷?」她狠狠瞪了大衛一眼,語氣裡帶著醫護者特有的憤怒與嚴厲,「羅齊爾先生,你們這群孩子是不是覺得自己全是龍皮做的?還是非要等整隻手掉在地板上,才打算慢吞吞地來找我?」
大衛依舊沒有出聲辯解,那張素來優雅的臉龐在此刻顯得有些蒼白。但他只是安靜地低著頭,任由那些帶著刺痛感的藥水淋在傷口上,由著龐弗雷夫人粗魯卻專業地處理著那些猙獰的劃痕。
然而大衛的視線並未在傷口上停留太久,很快便越過龐弗雷夫人忙碌的身影,移向了病床側方——
落在那位自始至終安靜得像是一道影子的西維亞身上。
自踏入醫療翼起,她就像是被奪去了語言的能力,一個字也未曾吐露。
那雙手此刻仍因為過度的緊繃而死死蜷縮著,指節在蒼白的皮膚下顯得僵硬,整個人彷彿還被禁錮在那場噩夢裡,停留在利爪劃破空氣、帶起那道驚心動魄血痕前的一瞬,再也無法脫身。
大衛原本平穩的眉峰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西維亞。」他低聲開口,嗓音裡帶著一抹不容忽視的柔和。
她像是被這聲輕喚從深不見底的夢魘中猛然推醒,身子輕顫了一下,這才緩緩抬起那雙凝滯已久的眼眸。
「……妳受驚了吧。」
短短一句話,像是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撥開了籠罩在她胸口那層冰冷的霧。
西維亞反射性地想要搖頭否認,但在撞進大衛那道透徹的目光時,喉間卻不可抑制地輕顫了一下,所有的辯解都像是在烈日下融化的殘雪。
「我……不是……」她艱澀地吐出幾個字,聲音細碎得彷彿隨時會被窗外的風聲吹散,「是因為我……如果不是因為我……」
龐弗雷夫人的眼睛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隨即手上的動作竟破天荒地放慢了些許。
大衛微微垂下視線,語氣沉靜得宛如深不見底的潭水:
「妳沒有錯。」
西維亞整個人僵在原地。
大衛略微停頓,隨即像是要徹底斬斷她的所有自責一般,又輕聲補了一句:
「而且——」
「只要妳沒有受傷,就足夠了。」
西維亞胸口猛地一緊,倉促地垂下眼睫,試圖遮掩住眼底那抹近乎狼狽的動搖,指尖在長袍寬大的袖口中悄悄收緊。
龐弗雷夫人敏銳地察覺到了少女身上那股幾乎要崩斷的緊繃感,原本嚴厲的神情不由自主地軟化了些,嗓音也隨之放輕:
「弗利小姐,去旁邊坐下吧。這孩子的傷口雖然看著嚇人,倒也不算致命,只是後續還需要費點時間細細處理。」
西維亞像是失了魂一般,順從地點了點頭,隨後動作遲緩地在大衛床邊那張空置的小凳上坐下。
醫療翼斜照進來的午後陽光將一切拉得修長,她的影子投射在微涼的石板地上,在無聲的寂靜中,與大衛那道依舊挺拔沉穩的身影,安靜地交疊在了一起。
就在這片靜謐得近乎神聖的氛圍中,坐在一旁的泰瑞像是終於從剛才那場窒息般的驚嚇中緩過勁來,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隨即帶著那對還泛著濕紅的眼圈,毫無預兆地爆出一句帶著哭腔的怒吼:
「大衛·羅齊爾!我警告你,你下次要是再敢這樣連命都不要地衝出去,我一定會——我一定會——」
他的小臉憋得通紅,似乎想找個最惡毒、最冷酷的詞彙來震懾住這個不可理喻的朋友。然而在那對平靜得毫無波瀾的眼眸注視下,他卡殼了整整三秒,最後只能自暴自棄般地憋出一句氣勢全無的威脅:
「——我一定會生氣的!」
大衛緩緩抬起眼簾看向他,原本清冷的色彩在泰瑞這番毫無威懾力的「威脅」下,終究泛起了一絲近乎無奈的柔和。
「……好,我會注意的。」他輕聲應道。
泰瑞似乎還不肯罷休,氣鼓鼓地盯著他,試圖從那張毫無破綻的臉上找出一絲反省的痕跡。最後,他還是只能哽著嗓子,惡狠狠地回了一句:「你最好說到做到!」
西維亞坐在病床邊的小凳上,安靜地看著這份屬於少年人之間最純粹的擔憂。原本因為自責而收緊的胸口,終於在一片喧囂與無奈中,慢慢地鬆開了些許。
然而,那份原本悄悄沉下的愧疚之情,卻並未隨之消散,反而像是一道頑固的陰翳,悄無聲息地伏在她的心底深處,在醫療翼午後那略顯蒼白的陽光下,執拗地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