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維亞的指尖在粗糙的書頁邊緣停滯了片刻,沒有急著辯解。
此時的教室裡,陽光已悄然移位,只餘下濃郁的墨水、陳年舊書與乾燥羊皮紙交織而成的乾冷氣味。那頁載滿古老符號的紙張靜靜地攤在木桌上,像是一面無聲的鏡子,映照著她試圖隱藏的本質。
又過了許久,她才在那份近乎凝固的空氣中低聲開口。
「我不知道……在您的定義裡,算不算是『痕跡』。」
她垂著眼,視線落在腳尖那塊被光切開的陰影裡。
「只是偶爾……在凝視某些符號時,會湧現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她停頓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緊。
「偶爾?」教授重複了這個詞。
西維亞輕輕點了點頭。
「頻率極低。」她低聲答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般的迷茫,「而且並非每次都能感知到。大多數時候,那些符號只是死氣沉沉的線條;只有極少數的時刻,我看著那些結構會感到一種莫名的違和……但再往深處去,便又什麼都沒有了。」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我原本以為……那不過是錯覺。」
教室陷入了一段漫長的死寂。
芭布玲教授佇立在桌前,並未急著反駁,只是注視著西維亞,許久才緩緩吐出冰冷的字句。
「錯覺,可沒辦法點亮那塊共鳴石。」
西維亞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顫。
「它更不會賦予一個從未翻過原典的學生,在一段早已湮滅於歷史的舊式結構裡,精準地嗅出……哪裡『斷掉了』。」
西維亞依舊保持著沉默。
芭布玲教授轉過頭,視線在那個被圈起的符號上短暫停留。
「我不打算強迫妳交出那些妳尚未準備好啟齒的祕密,弗利小姐。」
聽見這句話,西維亞繃緊的指尖略微鬆動,終於緩緩抬起頭。
「但我必須給妳一個忠告,」教授再次開口,「在魔文的領域中,有些古老的符號之所以會湮滅在時間的洪流裡,並不單單是因為其結構過於晦澀難懂。」
高窗外的陽光筆直地落在她的鏡片上,折射出一道近乎刺眼的白光,遮蔽了她眼底的情緒。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當妳在凝視它們的同時,它們也正跨越千年的廢墟,反過來辨認妳。」
西維亞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因那句駭人的真相滯了一瞬。
「關於今天的事,我暫時不會向任何人提起。」芭布玲教授收回了壓在古籍上的手,「但妳必須記住,從今往後,若妳在課堂上再次察覺到那種所謂的『熟悉感』——絕對不要憑著妳的直覺,繼續往下落筆。」
她重新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西維亞身上。
「在那之前,先來找我。」
西維亞站在原地,過了兩息才低下頭,從喉嚨深處應了一聲:
「……好。」
芭布玲教授凝視著她,欲言又止。
「妳可以走了。」
西維亞輕輕點頭,收拾起桌上的課本與筆袋,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門把時,身後卻再度傳來了芭布玲教授那平靜得近乎虛幻的聲音。
「弗利小姐。」
西維亞的腳步頓住,緩緩回過頭去。
芭布玲教授依然孤身立於講臺前,神情已恢復了平靜,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沉澱著一分比先前更難以察覺的審思。
「我由衷希望,今天被驚動的,」教授停頓了一瞬,「就只有這塊共鳴石而已。」
西維亞的指尖倏然一冷,寒意順著指甲一路竄上脊樑。
她迅速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震顫,謹慎地回答:
「……我知道了,教授。」
門被她輕輕拉開,發出了一聲嘆息。
走廊上的冷風順著門縫迎面灌入,帶著泥土與石磚的清冷氣息,將教室裡那股幾乎令人窒息的凝滯感沖散了些許。西維亞站在門外,指尖仍扣在金屬門把上,這才察覺到掌心早已浸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而在不遠處的迴廊轉角,西奧多果然還沒離去。
他抱著書倚在石牆邊,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可在西維亞踏出教室的那一瞬,他的目光便精準地落了過來。
西維亞駐足於原地,魂魄彷彿仍被留在那間昏暗的教室裡,未曾隨腳步踏出。
長廊盡頭灌來的風掠過她的耳畔,吹亂了額前的碎髮,也將她指尖殘餘的那點冷意反覆摩挲,使其遲遲無法消散。
西奧多緩緩走近,視線在她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眉宇間隱約浮現出一抹極淺的摺痕。
「妳臉色很差。」他低聲開口。
西維亞微不可察地怔了怔,雙眼重新聚焦。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課本,聲音低得幾乎被風聲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