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在西維亞抬腳往前時，精確地卡入了她身後的視線死角，在混亂的嘈雜聲中，成為了西維亞耳中最安定的頻率。

那一小段路其實並不長，甚至在泰瑞那種恨不得一步跨進蜂蜜公爵的人眼裡，不過是幾秒鐘的距離。

可西維亞走過去時，卻彷彿走過了一場斑斕的夢境。她能清楚感覺到街邊每一家店門前逸散出來的不同氣味——那是不斷變換的嗅覺地圖：佐科惡作劇商店門口飄著一股帶著燒焦橡膠的古怪味道；三根掃帚的方向則不斷湧出混雜著黃油糖漿與陳年橡木的暖香。這些氣味順著微風輕輕拂過她的鼻尖，轉瞬又被打碎，散進了沸騰的人聲與冷冽的霧氣裡。

她的腳步不知不覺慢了幾分。

這裡和她原先想像的霍格莫德並不一樣。

那些原該令人退避三舍的聲音與視線，並未壓成無法忍受的洪流，反倒先與山風、霧氣、木煙，以及店鋪內那種充滿生活感的甜膩混在一起，化成了一種帶著煙火氣的鮮活。

到了牆邊那處稍顯安靜的角落後，泰瑞終於停下腳步。他沒有立刻轉身去看對街的熱鬧，而是先回過頭來，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西維亞的神色。

「還行嗎？」他輕聲問道。

西維亞沒有立刻看向他，而是順著身側石牆的陰影抬起眼。

她望著眼前這片仍在霧氣中緩緩醒轉的村莊，過了片刻才應了一聲：

「嗯。」

泰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眉宇間那股壓抑不住的欣喜幾乎要溢出來。

此時，一陣布料輕擦的聲音自旁邊傳來。

西維亞下意識地偏過頭，看見西奧多已不知何時站到了她的身側，恰到好處地切斷了風口，視線越過沸騰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不遠處那間裝飾著亮綠色招牌的糖果店上。

「阿斯托莉亞要妳看的，是蜂蜜公爵裡的薄荷糖錠？」西奧多狀似隨意地開口。

西維亞沉默了一瞬。

「嗯。」她輕聲應道。

大衛站在另一側，目光微微一動。

「那就先去蜂蜜公爵吧。」

泰瑞在先是愣了愣，隨即像是接到了衝鋒指令一般，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

「好啊！」他語氣飛揚，連腳尖都興奮地在石板路上點了兩下，「先去看看阿斯托莉亞要的東西，把正事辦完，後面的時間就可以隨意支配了！」

西維亞望著不遠處那間擠滿各色斗篷的糖果店，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原以為這次霍格莫德之行最難捱的，是踏進第一家店的那一刻。可眼下在這幾道替她留了餘地的視線之間，那股原先緊貼著心口的退意，卻沒有再像先前那樣鮮明。

風從街口長驅直入，帶著山谷間清冽的氣息，將蜂蜜公爵那塊木製招牌吹得輕輕晃動。隨著木頭摩擦的聲音，糖果店門前那股混著清冷薄荷與濃郁奶油的甜香，也被風裹挾著吹得更近了些。

西維亞望著那扇不時傳出驚呼與笑聲的店沉默了片刻，心底那絲緊繃終於徹底鬆開。

然後，她輕輕點了頭。

「……好。」

於是，他們順著人潮，朝著蜂蜜公爵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