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極了當年被困在威森加摩審判席中央,至始至終不曾為自己吐露半句辯詞的西維亞·沙菲克。
只是那念頭未免太過荒謬。
荒謬到柯羅奇在它成形的第一秒,便將其扼殺在萌芽之中。
一個早已被北境風雪接引、從此銷聲匿跡的沙菲克。
一個被弗利家族藏匿於陰影之中、連姓名都未曾被正式引薦的無名女孩。
這兩者之間,本就該如平行線般毫无瓜葛。
於是,那一瞬驚鴻一瞥的異樣,被他如同處置一份無足輕重的旁枝備註般,極其流暢地壓了下去。
柯羅奇的視線,最終沉沉地落回桌面。
泛黃的舊檔案橫陳在燈影下。
大衛·羅齊爾的傷情報告,同樣刺眼地攤在燈火中。
那些曾被他用理智強行按捺的疑慮,終究像退潮後的暗礁,在寂靜的深夜裡,無可挽回地露出了尖銳的邊緣。
巴克比克的審判,表面上不過是魔法部對霍格沃茨校園意外的常規處置。可巴蒂·柯羅奇太清楚魔法部的運作邏輯了——這場聽證的醉翁之意,從來就不在那頭鷹馬身上。
而是大衛·羅齊爾。
羅齊爾家的小少爺。
——同時,也是那個骨子裡流淌著北境沙菲克之血的少年。
那道撕裂皮肉的傷口,一旦被裝進魔法部的燙金公文裡,便不再只是小孩子的意外負傷,而是一枚被康奈利·福吉如獲至寶般捧起、準備用來獻祭給那些古老純血家族的絕佳籌碼。
嚴辦那頭畜生,以彰顯律法的威嚴。
安撫羅齊爾,是為了拉攏現有的權貴。
而最深處的算計,則是藉此試探結冰之海另一端,沙菲克家族的態度。
福吉要順理成章地向那些純血權貴們證明:他這位魔法部的主人,依舊懂得在該低頭時卑躬屈膝,在該表態時毫無保留。
福吉的手段稱不上多麼高明,卻足夠敏捷,也足夠圓滑。
倘若局勢真朝那個方向發展,待到判決塵埃落定,福吉既能在羅齊爾面前擺出捍衛純血尊嚴的負責姿態,又能向沙菲克伸出橄欖枝,彰顯魔法部對其北境血脈的禮遇與關切。
到那時候,所有的體面與功勳,都將被貼上部長辦公室的標籤收歸國庫。
而他這個國際魔法合作司司長,至多只會被看作一柄用來裝點門面且隨時可以折斷的舊兵刃。
柯羅奇心知肚明,自己這半生得罪了太多人。
動盪歲月結下的血仇、在法庭上被他逼到毫無退路的家族,乃至他親手將親生兒子釘死在阿茲卡班的那一天——這樁樁件件,都化作了暗處不懷好意的眼睛,日夜窺伺,只等著看他這艘舊時代的巨輪徹底沉沒。
福吉忌憚他。可也正因這份忌憚,那個滑頭的部長絕不會給他任何一絲重新站回權力核心的機會。
所以,他需要一個缺口。
一個不需要世人愛戴他、仰慕他,卻能逼得整個魔法界不得不再次依仗他、臣服於他的致命缺口。
他目光沉沉地重新落回那份報告。
福吉自以為是地把這道傷口當成了討好純血的重禮。
可這份禮物,在北境看來,實在太廉價了。
沙菲克要的從來不是一頭畜生的死,更不是幾頁安撫性的法庭判詞。
那群高傲的隱世者真正要審視的,是這座搖搖欲墜的魔法部,是否還懂得何為對古老血脈的敬畏。
這的確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契機。
可破局的關鍵在於——他該如何親手點燃這把火。
若由福吉出面,沙菲克看見的便只會是部長辦公室那虛偽的姿態。
可若由他自己以司長的名義官方發函,傲慢的北境恐怕連信封上的火漆都懶得拆——畢竟在沙菲克眼中,巴蒂·柯羅奇這個名字,早已與當年那場荒誕的審判一同被釘死在發霉的舊卷宗裡。
若是繞過部裡私下接觸,又太容易被福吉的眼線抓住把柄。
他絕不能低頭去求沙菲克。
更不能讓那群北境的掌權者,看出他巴蒂·柯羅奇有半點在「求」的意思。
思緒陷入死結的剎那,書房外突然毫無徵兆地傳來極輕的一聲細響。
柯羅奇的眼睛猛地抬起。
書房大門的縫隙下方,有一道黑影靜靜地停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