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羅奇依舊沒有出聲。
書房裡靜得落針可聞,唯有壁燈的火苗在死寂中輕輕爆開一星火花。
康奈利·福吉打著如意算盤,想用那孩子身上的一點皮肉傷,做成他向純血家族卑躬屈膝的證明。
可小巴蒂卻硬生生要他把這份精美的禮物當眾拆開,逼著傲慢的北境看清裡面對沙菲克血脈赤裸裸的輕慢。
攻守之勢會在頃刻間逆轉。
只要沙菲克的沉默之牆裂開,福吉就再也無法維持主動表態的施捨姿態,反而會從一個自以為是的裁判,淪落成被北境按著腦袋、顫抖著要求交代的罪人。
而那個不著痕跡地把刀遞過去,讓沙菲克找到開口理由的幕後之人——
就可以是他。
——國際魔法合作司司長,巴蒂·柯羅奇。
小巴蒂靜靜地看著父親臉上的表情變化,眼底閃過一絲悲憫。
「你拋出這麼大的局,」柯羅奇的聲音在死寂中突兀地響起,鷹隼般的目光死死攫住兒子的臉,「究竟想從中得到什麼?」
小巴蒂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頭,視線重新落在那行褪色的墨跡上,語氣輕得如同囈語:
「我只是想知道……這一次,北境的風雪是否會重新回應這個世界。」
柯羅奇盯著他許久,才一字一頓地開口:
「你沒有資格過問沙菲克的事。永遠沒有。」
小巴蒂迎著那近在咫尺的森然,唇邊勾起一抹極其殘忍卻又無比輕柔的微笑。
「——您也沒有,父親。」
書房裡的空氣在一瞬間冷澈入骨。
門邊的閃閃嚇得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隨即像是冒犯了神明般,用那雙乾枯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劇烈顫抖著縮回陰影裡。
柯羅奇一步上前,指尖一沉,冰冷的魔杖尖端攜著危險的微光,幾乎要生生釘進小巴蒂的胸口。
「你最好給我記清楚,」柯羅奇在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暴雨將至的殺意,「——究竟是誰,才讓你今晚還能站著這裡喘氣。」
面對這近在咫尺的魔法鋒芒,小巴蒂甚至連眼皮都沒顫一下。他微微低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那柄抵在心口上的魔杖,唇邊再度浮現出那抹貼心孝子般的溫柔微笑。
「我一直都記得,父親。」
他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鑿進了前法律執行司司長最不可觸碰的死穴:
「您的恩賜是牢籠,您的拯救是囚禁。您大義滅親,在威森加摩審判了我;也用同樣的鐵血秩序,審判了西維亞·沙菲克。」
柯羅奇的瞳孔驟然緊縮。
小巴蒂無聲地笑了。
「您以為,高傲的北境真的會忘記嗎?」
他微微傾身,任由魔杖尖端刺進自己的皮肉。
「忘記當年是誰為了向公眾彰顯正義,把西維亞·沙菲克推上冰冷的審判席?忘記是誰讓高貴的北境血脈,在英國魔法部這群庸碌官僚面前像犯人一樣接受盤查?忘記你們當年是如何用『岡特』之名,去衡量她究竟是否值得被信任?」
柯羅奇的臉色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一片鐵青。
「住口……給我住口!」他從齒縫間擠出沙啞的低吼。
可小巴蒂卻像是根本聽不見這毫無威脅的警告,反而往前逼近了半分,任由那冰冷的魔杖尖端更深地抵進自己的胸膛。
「所以,您絕不能用任何卑微的姿態去求他們施捨和解。」他的眼底燃燒著極致的清明,「——您只能讓那群傲慢的隱世者不得不自己推開門走出來。」
他緩緩抬眼,直勾勾地逼視著父親那雙翻湧著恐懼與野心的眼睛。
「只要您讓沙菲克親自向魔法部發難、對康奈利·福吉施壓……如此一來,在北境的眼裡,您就不再是當年那個將屠刀揮向他們的無情審判者。」
小巴蒂的話音突兀地停頓了一瞬,唇邊勾起一抹帶著悲憫與嘲弄的瘋狂笑意。
「至少……您會像替他們打開復仇大門的人。」
柯羅奇依舊沒有說話。
昏黃的燈火在父子兩人之間幽幽地跳動著。
就在這片幾乎令人窒息的壓抑沉默裡,柯羅奇的腦海中,忽然毫無預兆地晃過了弗利宅邸裡那個女孩的身影。
他握著魔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漫長的僵持過後,他終於緩緩地收回了魔杖。
「閃閃。」他的嗓音沙啞得厲害。
守在門邊的家養小精靈立刻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尖細的嗓音帶著哭腔:
「主人!閃閃在……閃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