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樓的鐘聲自遠處傳來,悠長地漫過城堡。
路平從那段舊日回憶裡抽身,才發覺自己的手仍僵在外袍口袋上。牛皮紙包的邊角硌著掌心,無聲提醒他,今日原本還打算完成一件極尋常的小事。
那裡頭裝的不過是一小盒薄荷糖,還有一支舊得起了毛邊的羽毛筆——是他前陣子整理教學用品時順手挑出來的。他甚至替她想好了說辭:三年級的孩子總要抄寫大量筆記,一支順手的羽毛筆用得上。理由尋常得近乎笨拙,卻是他能想到、最不會驚擾到那孩子的方式。他原想在課後遞過去,看她收下時是什麼神情。
可他記錯了她的生日。
——或者說,他以為自己早已推算出,那孩子理應降生的時日。
倘若她當真與十五年前那段舊事密不可分,那麼按路平記憶中的時序推算,她絕不可能在二月來到世上。那是一個無法自然抵達的日子。中間憑空隔開的數個月,像一段被人自時間裡剜去、又粗糙縫合起來的空白。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都黯了一階。
教室外,學生無憂無慮的談笑穿廊而過,旋即散去。霍格華茲依舊鮮活熱鬧,依舊是孩子們理應擁有的庇護所。唯獨這間空蕩的教室,古老的石牆忽然透出刺骨的涼。牆角那盞油燈燃到將盡,火苗細弱地跳著,把博格特衣櫃的影子投得歪歪斜斜,一直拖到他腳邊。
他又想起西維亞被博格特逼至幾近失聲的模樣——那孩子孤立無援地立在血色幻影前,早已嚇得動彈不得,卻仍在聽見他提醒念咒的瞬間,試圖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一絲聲音。是諾特家那個男孩衝上前,才硬生生將她從那片刺目的血色裡拽了回來。
那一刻,路平竟有極短暫的恍惚。
很多年前,他們也曾天真地相信,只要有人肯伸手,就能把另一個墜落的靈魂接住。可戰火最終教會他:有些深淵埋得太深,等旁觀者驚覺時,那人早已獨自在黑暗裡走了太久。
雷古勒斯是如此。
西里斯……亦是如此。
他還記得那個永遠像一團烈火的少年——記得他大笑著從旋轉樓梯上一躍而下,記得他把校袍穿得歪斜隨性,記得他趁麥教授轉身的瞬間,衝著詹姆擠出一個滑稽的鬼臉。那時的走廊總是亮的,連空氣裡都浮著一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燙人的熱鬧。
想到這裡,路平的嘴角幾乎要鬆動一分。
可那點暖意還未成形,便被一個冰冷的事實掐滅了:那個少年如今正被阿茲卡班的催狂魔追捕,成了整個魔法界避之唯恐不及的名字。
路平喉間泛起一陣說不清的苦。年少時,他早已習慣替西里斯的鋒芒尋找藉口——他明白那些古老的純血教條如何像鐵鏈般勒進好友的骨肉,也明白每當那對兄弟發生衝突後,這個平日最喧鬧的少年,總會在深夜的寢室裡陷入令人心慌的沉默。
可理解從不等於原諒,也不代表那些利刃般的話,從未刺痛過任何人。
路平走到那隻巨大的衣櫃前,抬手按在粗糙的木門上。掌心貼著陳年的木紋,彷彿仍能感到方才那場恐懼殘存的脈搏。櫃裡的博格特早已歸於死寂,可他清楚,今日踱步而出的惡夢並未真正被鎖回黑暗——它凝在西維亞毫無血色的臉上,扣在西奧多發力的指節間,也沉在大衛·羅齊爾那雙驟然黯下去的眼底。
他不能去逼問西維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