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聖誕節前夕,霍格華茲迎來了第一場雪。
雪是在後半夜悄然落下的。
起初不過是細微的白,貼著斯萊特林交誼廳那幾扇狹長的窗,懸在黑湖幽暗的水色之中。後來風聲漸緊,雪勢便愈發綿密,連冰冷的湖水也彷彿被徹底凍結,沉寂得泛不起半點波紋。
西維亞坐在壁爐前,膝上躺著一本攤開的古代魔文筆記。
柔和的火光跳躍在羊皮紙上,將一行行符文映得微微發暖。她的指尖停在頁腳的邊緣,始終沒有翻過去。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只是胸口總瀰漫著一股異樣的空洞——像是有個位置曾被深深佔據,久到那人轉身離開後,空氣裡還留著揮之不去的餘溫。
恰在此刻,交誼廳的門無聲地開啟。
一陣冷風隨之灌了進來,吹得壁爐裡的火光微微一晃。
西維亞抬起眼。
西奧多·諾特就站在門口。
他全身還籠著外頭的漫天寒意,黑色的長袍肩頭殘留著幾點未融的白雪。當視線與她相撞時,他的腳步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最終,還是西維亞打破了沉默:
「……有事嗎?」
西奧多的手指在袍袖下微微收緊,似乎想說些什麼。
可最終,那抹翻湧的情緒又被他生生壓了回去。
「沒有。」
西維亞輕輕點頭,將視線重新落回羊皮紙上。
片刻後,西奧多終於動了。
他避開了交誼廳最深處的那張單人沙發,徑直走到壁爐另一側,隔著一段疏離卻恰好能感受到彼此存在的距離坐下。
空氣再次陷入沉寂,唯有木柴在火光中爆裂的微響。
西維亞看著手裡的筆記,視線卻總是不自主地飄向他。
跳動的火光映在他臉上,襯得那張側臉幾近蒼白,那雙深邃的眼眸底,卻沉澱著比往常更濃重的情緒。
一股毫無預警的酸澀感突然湧上心頭。
她忍了很久,終究還是輕聲打破了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諾特。」
西奧多微微抬眼。
「我們以前……是不是比現在更熟一點?」
壁爐裡的柴火忽然噼啪一聲,爆出微弱的火星。
西奧多沒有回答,只是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睛裡,卻慢慢染上了一層紅意。
西維亞愣住了。
「我是不是……說錯什麼了?」
「沒有。」他的聲音很低。
西維亞慢慢垂下眼,指尖輕輕蜷了起來。
「我只是覺得很奇怪,」她低聲說著,「每次看到你……我都覺得自己好像遺忘了很重要的事。」
西奧多的呼吸驟然停滯了一瞬。
窗外,飛雪依舊綿密地落下。
黑湖深處的天色早已徹底沉入黑夜,唯有水底這間交誼廳被壁爐映得暖意瀰漫。跳動的暖光跳躍在他臉上,竟讓他看起來比平日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忘了就忘了。」他終於開口。
西維亞錯愕地抬起頭。
「什麼?」
「有些事,忘了比較好。」
西維亞定定地看著他,心口莫名一緊。
可在她開口之前,西奧多便已垂下了眼。
「西維亞。」
這是她的記憶裡,第一次聽見他直呼她的名字。
過了許久,西奧多才輕聲說:
「妳以後會過得很好。」
她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西奧多沒有回答。
他當然知道。
因為那一晚,諾特家古老的魔法曾在父親的手中亮起。
那是諾特家族最不願提及的一段咒語——一種近乎殘忍的時間魔法。
它無法扭轉已然發生的宿命,卻能把兩個人曾經交會過的歲月,徹底封印在記憶再也觸碰不到的深淵。
從今往後,其中一人將背負著滿腔回憶獨自前行;而另一人,卻只能在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瞬間,徒然感到心口空了一塊,彷彿自己早已丟失了極其珍貴的東西。
西奧多那天晚上跪在父親的書房裡,求的就是這件事。
因為他看見了未來——
雪夜、黑湖、刺目的血色符文……還有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卻依然死死抓著他袍角的西維亞。
他明白,只要自己還貪戀她身邊的溫度,那個未來就會一步步靠近。
諾特家族的血脈向來如此——越是企圖守護的東西,越容易被時間當成代價。
所以他選了最殘忍,卻也最乾淨利落的方法。
讓她忘了他。
讓她往後再看見他時,只覺得陌生。
讓她從此不必再為了一個叫西奧多·諾特的人,踏入任何一場本不該屬於她的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