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他。”
“他!”
“......他。”
四个人的目光都投向早就商量好的人选。
而得到答案的宁幼真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快乐笑容,像孩童找到了心仪的玩具。她上下打量着江沉玉,发出悠长的一声:“啊~,是你啊。”
“快快快,把库房的箱子都搬来!”
几人跟着宁幼真来到玄都观东边的会客厅,因她来之前就吩咐了仆妇,于是众人就见堂东侧的偏厅内,放着七八个檀木箱,另有青白釉粉盒、八角螺钿盒、葵形漆妆奁盒,还有一架半人高的雀绕花枝镜。
“这,这些是?”江沉玉愕然。
他来不及说些什么,就被宁幼真及一众婢子拽走。
宁幼真柔柔道:“早就听说六殿下新添了一位伴读,一直无缘得见,原来是你呀!真是个漂亮孩子!我见过你姐姐的,她近来好吗?她也来了洛阳吗?”
“阿姐在长安家中。”江沉玉老实答道,听她说认识自家姐姐,也就没那么紧绷了。
郭通朝偏厅处探头探脑的,被仿佛脑袋后长了眼睛的宁幼真冷冷一瞥,再不敢有所动作。
眼见着宁幼真吩咐人把屏风拿来,郭通小声嘟囔道:“说好的男女七岁不同席呢。”
崔容拍拍他的肩膀,把人揽过来坐下:“往好了想,咱们要借衣裙,如今不是借到了吗?”
“哈哈,”韦少恒干笑两声,附和道,“钗环脂粉皆有了。好事,这是好事。”
萧祈云堪称乖巧地坐在矮榻上,啜了两口酸梅饮,从始至终默不作声。
他有些庆幸。宁幼真给他裹裙装的时候,唯有三哥在场。那个时候他太小了,其实都不大记得,还是三哥偶然间与他顽笑时说起的。
不止是他,五郎、七郎以及郭、崔、韦三位伴读大约也都没逃过。恐怕也就傅临风因体态而幸免于难。
这是宁家娘子的小小癖好,喜欢装扮漂亮的童子,勿论男女。
东偏厅内,宁幼真在给江沉玉挑裙子。她看起来兴奋的有些过头了,口中念念有词:“你喜欢这件火焰纹的红罗裙,还是这条蹙金萱草纹的绿玉裙?”
江沉玉看了看两条裙子,既不明白为什么要选,也选不出来,于是讷讷道:“都、都好。”
“那就两条都试吧!”
“什么?”江沉玉怔了片刻,疑惑问道,“一套不就够了吗?”
“那怎么行!”正在挑腰带的宁幼真义正言辞道,“这夏日炎炎的,哪有女儿家不换衣服的。你们去引那贼人,难道第一天就引得出来?”
这当然不好说,江沉玉摇了摇头。
“就是嘛,”宁幼真满意一笑,道,“既然没那么快,当然每天都要换一套。衣裙换了,发髻、首饰、妆容也都要跟着换。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沉玉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只能点头。眼见着她拿起一只青玉梳在自己脑袋上比划,口中念念有词:“太素了,要换那只嵌了宝石的。”
一旁的婢女从匣子里翻出对镶珍珠的金臂钏:“娘子,这对可配红裙。”
“嗯,不错,”宁幼真点点头,示意她放在一旁,又扭头盯着江沉玉,轻声道,“郎君没有耳洞呢。”
“是呢。”侍女也瞧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支鎏金银钗,尾端闪过尖锐的光泽,像针一样。
“郎君打个耳洞罢,”取出假发的婆子幽幽道,“不疼的,而且以后不戴耳坠,很快就长好了。”
江沉玉被她瞧得毛骨悚然,一面捂住自己的耳朵,一面摇头捍卫道:“我,我不打,不打。”
“算了,婆婆,”宁幼真叹了口气,很失落的替他回绝,“人家不愿意。”
忙活了整整一炷香的时辰,宁幼真才把适宜的衣裙首饰都选出来,胭脂水粉都细细分了各类颜色编号。江沉玉不懂这些,但人家既然肯借衣裙,那就只好听话。
“婆婆,就劳烦你替他先把衣裙穿好。”宁幼真指着一套鹅黄衫翠色裙吩咐道。
老婆子正要应声。江沉玉赶紧把衣服捧起来,急急道:“我自己会穿的!不用她们帮忙!”
“你会吗?”在场的女人齐齐反问,颇为质疑的样子。
“我会的!”他说得正义凛然,声音又大。
正厅几个听得一清二楚,无情地窃笑不已。
偏厅再往里,有一处小抱厦,正适合换衣服。江沉玉生怕她们追来,慌忙躲进去顺势把门锁上。
一盏茶过去了,江沉玉没换好。
又过了一刻钟,信誓旦旦的少年郎还是没有出来。
宁幼真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婆子说道:“去把另一边门的钥匙拿来。”
那间抱厦分东西两处门,西门平日是锁着的。夏夜里纳凉,就会把两扇门都打开。
婆子们进去了,只听得里面短促的惊叫声,就全无动静了。
又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辰,几个婆子欢天喜地的出来。
身后跟着个披头散发的“小娘子”,黄衫绿裙,玉颜清辉。
他口中还在喃喃低语:“我,我真的会穿,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自己穿的。”
无人理会他的自言自语。婆子们把人按在铜镜前梳头。
因头发不够,还垫了假发,绾了个东都时兴的随云髻。中心处插枚宝珠花鸟银梳,斜簪一对镂空扇形鸳鸯钗,另一边点缀两朵现摘的栀子、一朵绢纱制的鹅黄牡丹,额心贴云母花钿。
宁幼真瞧他双耳空空,又添了对白玉鬓钗。看起来区别不大的香粉扑了又抹,来来回回七八次,最后用蘸了胭脂的朱笔点两瓣樱桃小口,才算是大功告成。
宁幼真心满意足的欣赏了一小会儿自己的大作,又觉得仿佛缺了点什么。她取来一条银鱼白的披帛,正要给他添上,被江沉玉一把抓过,挂在双臂上。
“这个阿姐也用过,我知道的。这样,就是好了吗?”江沉玉盯着镜子,伸手去摸发髻。
他一动,镜中女郎也随之而动。江沉玉觉得很像回事,他站起身来,朝宁幼真拱手:“多谢宁姐姐。”
“不用谢、不用谢,”宁幼真笑吟吟地瞧着他,建议道,“去给六郎他们瞧瞧?看看,像不像小娘子?”
江沉玉大义凛然地深吸口气,越过屏风,一面走,一面朗声问道:“如何?像不像姑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