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玉眼明手快地接住,递给六殿下。
萧祈云摸摸刀鞘,垂眸细瞧,骤然面色煞白。这个触感,这分明是鳄鱼皮,而且还和那被他亲手刺死男子身上的匕首十分相似!
不行!他绝不能让这个人带兵士再往前了!
韦参军见六殿下盯着匕首不说话,还以为是卢先生抛掷的动作太失礼了,心中将此人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仍要替他赔罪,躬身道:“卢先生乃是隐士,放浪形骸惯了,还望殿下恕罪!”
萧祈云没有回应,不动声色的,远看像尊泥塑描金的佛像。然而,他的手指,正在江沉玉的手背上奋笔疾书。
一个“鳄”字写完,江沉玉就明白了。可他不便点头,遂反手捏了捏六殿下的小指。
两人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过去!”
在这令人焦灼的沉默中,卢姓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皇子殿下可还有什么吩咐?”语气颇为不耐,拱手的动作十分敷衍。
萧祈云脑中各色主意纷至沓来,却又一个个的被他自己否决。
见他久久没有动作,卢先生的表情愈见急躁:“您问了这许多,某却还未问过您一句。敢问六殿下,宵禁时分,当街纵马,该当何罪?!”
倏地,萧祈云从马上挂着的囊袋中取出一只卷轴来,双手托起,肃然道:“本殿下得了太子手谕,特来亲传,尔等还不跪下!”
韦参军一听,当即要跪。
谁知卢先生竟阻拦他,质疑道:“太子殿下的手谕自有东宫的人来传,何需惊动六殿下您呢?”
这下,就连一旁的副将都诧异地瞧了他一眼,解释道:“太子殿下与六殿下一贯要好,事急从权,也不奇怪。”
那姓卢的却十分执拗,仰头坚持道:“既是手谕,可否一观,以验真伪?”
萧祈云与他四目相对之际,在江沉玉的手背写了一个字。
“士衡,拿手谕给他们见识见识。”
江沉玉面无表情,一派漠然地下了马。他将双手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手谕,再朝韦卢二人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马首边站定,道:“请吧。”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这名少年生得极好。雾色凄清之中,犹如雪砌琼枝、霜点寒泉,冷冽而美丽。
他与金尊玉贵的六殿下站在一处,好似鹤魄梅魂、丹霞雾凇,一冷一艳,令人不敢逼视。
青金混杂的衣衫随风拂动,水色的露雾好似从他袖中缓缓涌出,渗入榴红的火光。周围寒气四溢,一时间,好像连火把都变冷了。
那文士亦有一瞬的愣神,不过他见少年不再往前,即刻大步走来,想要直接夺下卷轴一探究竟。
“大胆!”萧祈云眼见着他离江沉玉越来越近,赶紧喝止他,“见了太子手谕,竟敢不跪?!”
卢生深吸口气,竭力抑制喷薄的怒火,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斜着眼问:“卫王殿下,这样总行了吧?”
然后,他就在这位趾高气昂的天潢贵胄脸上,瞧见了一个奇异的微笑。
不对劲,六皇子为什么这样笑?
只是,卢生已来不及细想对方为什么这样笑了。寒光一闪,一柄长刀干净利落地割掉了他的脑袋。
鲜血喷溅,人头落地。
六殿下即刻指着卢生的无头尸体,厉声道:“此人伪造兵符、假传圣谕,实为乱臣贼子。太子殿下有令:若见逆贼,当即诛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韦参军反应不及,目瞪口呆,讷讷不知作何言语。
他身后士卒哗然。不知是谁起的头,往旁边的小巷逃跑。众人慌乱之下,竟然四散而逃。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澄红的火把接连熄灭,兵士们接连散入浓雾,无影无踪了。
这回,轮到萧祈云愕然了。他瞪大眼睛,有心问问这姓韦的平日如何治军,又觉得皇城内情况紧急,还是先让他带自己去东宫好了。
六殿下一面朝正在擦脸的江沉玉招手,示意他上马,一面问道:“韦参军,你们可带了罗盘?”
“带、带了的,毕竟雾这么大,”韦参军看看空无一人的左右,不得不上前回话,面带尴尬。
那姓卢的口舌如簧,来时颐指气使的,又抬出太后、平宣王两座大山,最后把兵符一举,他也就信了。
没曾想,这人竟是个骗子!骗子就算了,还是个犯上作乱的逆党!
他心中后悔不迭,不仅是后悔自己没跟着跑掉,还心疼自己这份好容易得来的差事,又想着早知道求也要去求太子殿下,让自家世隆去做六殿下的伴读。有他亲儿子通风报信,不就没这糟心事了么?
韦参军杵在原地,正胡思乱想,就见占了他乖儿子伴读位置的小子上了马,脸都没擦干净,尽是血。他心里“哎呦”两声,又觉得不行,他家世隆胆小,可不经吓。
“韦参军?韦参军!”
“啊,誒,呃,殿下还有何事?”
“你既带了罗盘,就帮我们引路去东宫吧。”
韦硕素来胆小怕事,听到只是带路,扑腾乱跳的心安定几分,满口答应:“是,是,末将定——”
“嘭!”的一声,韦硕骤然倒地,一柄飞刃没入脑后,当场将他杀死。
“不好!”
“那人还有同党!”
“快走!”
萧祈云策马扬鞭,再顾不得方向了,闷头冲入夜雾之中。江沉玉则一手搂着他,一手持刀防备。
这个夜晚实在太不寻常,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大约都不会觉得新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