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轻飘飘一句话,便令萧寿如芒在背。
他思索片刻,说了个连皇帝也有些意外的人选:“臣以为含瑜文辨纵横,才学优赡,能担此任。”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沸沸扬扬。
月前,陆星桥才升了大理寺少卿,现再来一个礼部尚书,陆家岂非一手遮天?
为免成为众矢之的,陆怀瑾忙站出来,长揖道:“下官不才,实难担此重任。泰王殿下谬赞了。”
皇帝本没考虑过他,见群臣讶然,反觉有趣,笑着道:“欸,含瑜何必这般自谦,你的本事,朕还是知道的!”
“陛下!”陆相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躬身道,“犬子年纪尚轻,虽粗通文理,却历练不足,恐难担此大任,望陛下三思!”
不止陆相,数名老臣齐齐站出来附和,劝他三思。
皇帝不过开个玩笑,未料群臣这样认真。他心里烦躁,索性退朝,容后再议。
最终,礼部尚书的位置落在了韦缙的头上,而卢绪则外派,出任颍州刺史。
韦缙是韦少恒的父亲,曾任礼部尚书,后因正平七年的宫变遭人弹劾,左迁至户部,后又转为吏部侍郎,今官复原职,除了有陆相父子的极力保举,也有韦世隆在蜀中平乱有功的缘故。
吴王一脉可谓大获全胜。
恰逢此时,北边又传来捷报。五月底,行军大总管贺兰德信派偏将江沉玉偷袭了叱列人的牙帐,仅叱列可汗并十余名亲随败走逃脱,余下众人尽皆被俘,此外,更获器甲辎重、牛羊杂畜无数。
消息传来当日,皇帝正在甘露殿内服食新出炉的丹药。他大喜过望,披发跣足,在殿内来回奔走,还抱起皇长孙,笑着问道:“朕之功比先祖如何?比古之先贤如何?”
皇长孙眨眨眼,一派天真烂漫道:“阿翁圣明烛照,洞鉴万里,非作古者可比。”
殿内道士、宫人皆齐声恭贺。
一时间,溢美之词,不绝于耳。皇帝闻言大笑。
然笑过之后,看着怀里稚气十足的幼童,他心中蓦地一沉。
四方蛮族,向来畏威而不服德。纵使今次大获全胜,然千秋之后,又有谁能承继这一切,令大梁万世一系,永垂不朽呢?
继承人的阴影始终盘桓在皇帝心间。他曾经对贤妃所生的长子寄予厚望。长子死后,他将这份希望转到了三郎的头上,尔后是六郎。接连不断的失望令皇帝深感挫败。
到如今,他冷眼旁观五郎与七郎争锋相对,只觉格外疲倦。
皇帝将长孙交还予宫婢照顾,自己则坐回了榻上。宽大的白罗道袍如流水般委顿于地。
“朕要静一静。”
宫人们鱼贯而出。唯有宦官王执中与道士杨天机并未退去,仍随侍左右。
殿外日轮当空,赤乌流金,恍如置身火炉一般;殿内却是冰盆环列,寒意森森,幽冷如古井深潭。
少顷,皇帝阖着眼,忽然问道:“王执中,你觉得我这几个儿子里谁最出挑?”
王执中“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两股战战道:“老奴岂敢妄议几位殿下,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
“啧,”皇帝皱眉道,“让你说你就说,别鬼哭狼嚎的,我听了心烦。”
王执中倏地噤声,跪伏在地,久久不敢言语。
皇帝不耐,待张口要骂,但见王执中抖如糠筛,一副可怜蠢像,不由得摇头道:“罢!罢!让你开口也只会说好话。杨天机,你来说。”
天机道长叩首道:“依臣愚见,泰王丰神秀仪,沉静有礼;赵王目有精光,骁勇果毅;吴王聪辩强识,音韵高亮——”
“行了,”皇帝打断他,冷冷道,“你是说二郎虚有其表,五郎性情易怒,七郎好逞口舌之能,对吧?”
天机道长慌忙撩袍跪下:“臣、臣惶恐。”
大殿内两人接连跪下,皇帝独坐榻上,沉吟片刻,忽幽幽道:“那六郎呢?”
天机道长抖了抖,没敢回话。
皇帝抚着麈尾,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面露哀戚地叹道:“那孩子太傲,也太急了。”
王执中微微抬头,小心翼翼道:“六殿下到底还是比不上当年的太子殿下。”
“哼!”皇帝拿麈尾随手敲了敲王执中,没好气道,“若三郎还在,我哪会有这些烦恼?”
烦恼不会消失,却会像瘟疫一样相互传染。
当杨天机将禁中语悉数告知了赵王,萧璘顿时火冒三丈。他本就因礼部尚书的位置给了韦家人而十分不满,如今听闻皇帝突发奇想念起萧祈云来,更是一腔怒火,难以发泄。
“好端端的,父皇突然提老六做什么?”
郭通道:“听说士衡在北边立了大功,他到底是六殿下的伴读,圣上会想起六殿下,也不奇怪。”
“又是他!”萧璘大怒,“这小子倒命好。老六被废的时候,他早早去了南边,半点没牵扯。若非父皇开恩,那小子三年前就该死了!”
这两年,殿下越来越暴躁了。郭通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也能理解殿下的心情。
齐王被废之初,五殿下满以为可取而代之。没想到,圣人却把吴王推了起来,放任他们两派在朝堂上相争不休。谁多冒一点头就打压一番,仿佛在维持某种平衡,令人难免心生怨怼。
一旁的陈矩听到“死”字,忽森森然道:“殿下既嫌他,何不乘他入京封赏得意时,半道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