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雪愈大,窗棂被雨雪打湿,渐渐结了层薄冰。
灶膛内,明亮的火苗闪动跳跃,发出哔哔啵啵的燃烧声。
萧祈云迷迷糊糊地醒了。
一睁眼,就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厨房?
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坐起,两眼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盖着的絮被也就自然而然地滑落。
“欸?”
萧祈云忙伸手去抓,忽地瞥见身上厚实的衣袖。
“这是......哪来的?”
他低下头,抚着僧袍,满脸的不可置信。
是真的。
衣服是真的,火也是真的。
他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回暖,冻僵的四肢也开始活络起来。
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人来过了。
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他混乱记忆中,最后出现的是江沉玉那张风尘仆仆的脸。
难道真的是士衡?
环顾四周,狭小的厨房内并无旁人,只有几串杂乱无章的脚印,直通往门外。
士衡去哪儿了?是我睡太久,他等不及,走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传来“噗通”一声。
回来了?!
他听到动静,忙欣喜地爬起来,也顾不上双腿如何酸软无力,跌跌撞撞地开了门,循声而去。
夜色沉沉,风雪漫天。园子里白茫茫一片,满地乱琼碎玉。
萧祈云左右张望,不见来人。
雪势愈盛,满目皆白。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好容易回暖的身子渐又冷了。
然他心中失落,对此浑然不觉,痴痴地望着大门的方向。
“噗通!”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萧祈云忙转过身,就见雪白的墙上探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那人身形高大,却动作轻巧,扯着根枯藤,随意点了点墙面,便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墙垣覆着的积雪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一小块青灰的壁面。
青年掸了掸雪,正要去捡地上的包袱,忽地察觉院子里有人,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之际,莹莹雪光映出两人欣喜若狂的神情。
“殿下?殿下怎么出来了?”江沉玉一面解裘衣,一面朝他拔足狂奔,“外头很冷,快回去!”
真的是士衡!真的是他!
萧祈云沉浸在久别重逢的狂喜之中,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地往前跑。
他本就虚弱,没走两步,就身子一歪,险些摔在雪地里。
幸而江沉玉及时赶到,扶住了他。
“我这就带您进去。”
江沉玉飞快地为他披上裘衣,把人抱进屋内,放在了席子上。
厨房木门大敞,风雪缭乱,门槛边湿了一大块。灶膛内的火将熄未熄,明灭不定。
“我去把东西拿进来。”他见萧祈云定定地望着自己,于是解释了一句,正要起身,就发现袖子被人拽住。
青黑的狐裘里伸出一只手来,戳了戳他的胳膊。
“阿。”
切实的触感让他两眼透出孩子般欣喜,旋即又伸出两根指头,轻轻捏了捏对方的右脸,问:“疼吗?”
当然是不疼的。
江沉玉摇头。
萧祈云顿时哭丧着脸,喃喃道:“怎么会?难道又是做梦?”
“......还是有点疼,”江沉玉只得改口,捉着他冰凉的手,放回了裘衣里,“我先去拿东西,很快就回来。”
萧祈云听他说还会回来,自然乖乖应了。
他一安心,倦意便随之而来,再加上两脚陷在雪里多时,寒气顺着腿往上窜。
等江沉玉拎了两个大包袱进来,掩好门,扭头一瞧,就发现萧祈云已合了眼。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青毡,把漏风的窗户遮好,仅留一个透风的小口,又往灶里添了些柴,拨了几下。
马不停蹄地赶了十来天的路,又是翻墙,又是摸黑往来谭家,饶是江沉玉,也感到有些疲惫。
他走到萧祈云身旁,靠墙坐下,把人揽进怀里焐着。
主动靠来的大火炉不容错过。
萧祈云闭着眼睛,扭来扭曲,总算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沉沉睡去。
火势渐旺,光焰摇曳,映红了他苍白的脸孔,凭添几分艳色。
殿下瘦了。
瘦太多了。哪怕披着狐裘,抱起来也轻飘飘的,全不像一个弱冠之人该有的重量。
脸色也差,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是白的,也就唇珠还有几分血色。难以想象他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皇后已然故去,那桩案子约是再无翻案的可能了。纵使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恐怕也难赦到殿下的头上。
相逢的欣喜过后,更多的,却是悲凉。
江沉玉深深地叹了口气,阖上眼,把人搂得更紧了些。
时至夤夜,雪落无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反让周围更显寂静。
萧祈云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浑身暖融融的,还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
灶边站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人,抓着长勺,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
“醒了?”
“嗯。”
萧祈云点点头,就见他娴熟地往锅里撒了把盐,拿勺子搅和了几圈,才盖上锅盖去熄火。
“焖一会儿就好了。”
“......嗯。”
萧祈云起身快了,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晕得厉害,俄而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闭上眼睛。”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好丢人。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没有这么虚弱。
萧祈云张开嘴,想要反驳。可上下颠倒的锅釜灶台迫使他顺从地闭了眼,搭着江沉玉的胳膊,缓缓坐下。
“您靠着我歇会儿吧。”
“才刚醒呢,又歇。”
话虽如此,那股强烈的眩晕感迟迟没能消减,糟糕的身体状况由不得人逞强。
他窝在江沉玉怀里,听着对方稳健的心跳,安心之余,又为这份安心感到莫名的羞耻。
其实,他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士衡去哪儿,为什么现在才来。但这话听上去似有埋怨。事到如今,他早就不是什么尊贵的皇子殿下了。什么都给不了。士衡能来看他,已是难得。或许他是被什么军国大事耽搁了。
萧祈云斟酌再三,低声问道:“士衡你、你怎么来了?是......是路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