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云正在松土。
之前种的葵菜早就被水冲走了。开垦过的菜圃里杂草丛生。
说来也怪,精心饲养的菜苗根茎浅、长得慢,野草倒是根深蒂固,甚至能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光是清理院子里的杂草,前前后后就折腾了快半个月。
等到清得差不多,又下了两天雨。
萧祈云不喜欢下雨。
大概是去年在水里泡了太久。一到下雨,他的膝盖就隐隐作痛,捂多少件衣服都没用。
夜里还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江沉玉留下的银钱足够他省俭地用上大半年,更别提,夜里还时不时有人往园子里丢东西。
萧祈云已无需为生计奔波。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再不济,也该感到满足。
可事实是,一旦闲下来,有关长安的种种回忆便像幽灵一样缠了上来。
他的梦里常常交替出现皇后与太子哀伤的面容。
夜里惊醒,室内一片漆黑。唯有粗细不一的栅栏漏进几片细长的月光。
他推开门,眼前骤亮。
满园荒草沐浴在银白的月光下,亭亭如立水中。
山野的夜晚阒寂无声。
萧祈云莫名怅然,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啪。”
墙边忽丢进来一个包袱。
是那人又送东西来了!
萧祈云想叫住他,可没走两步,墙外就听到动静,赶紧溜了。
他只得把东西捡了收好。
包袱里除了粮米衣物,还有几包药。包药的麻纸上写了方子,好像是治风寒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送药?难道又有疫病了?
翌日,萧祈云久违地出了趟门,打算买点东西。
街市冷冷清清的,只零星有几个小贩,卖些草鞋竹筐之类的。他走着走着,就走到曾经的魏家铺子前。
铺门紧闭,外头卖肉的砧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很显然,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举目望去,不止魏家铺子关了,街道两侧的各类店铺也大都关了门,到处空荡荡的,像座死城。
暮春的日光温暖和煦,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却莫名觉得寒冷。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场瘟疫到底死了多少人?
自然而然的,他想起了埋尸的薛景先,还有那个自己曾躺过的荒芜坟场。
这样想来,他居然还活着,是命不该绝麽?
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特殊考验?
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就被喉咙的渴意彻底消解了。
他踅进豆腐老头的院子,打了桶水,把头埋进去,大口大口地灌水。
井水倒映出一张憔悴的面容。不知何时,他的双眼早已布满血丝,眼下还有浓重的青圈。
萧祈云呆愣愣地看着水中倒影,久久没有回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反复咀嚼那些痛苦的回忆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尽管前路茫茫,可他仍该向前看,也只能向前看。
更何况,比起初到房县时的仓惶无助,现在的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既打定主意,萧祈云先在空置的东屋内设了张供桌,用以祭奠母亲,随后,便开始收拾屋子,开垦荒地。每每累得倒头就睡,自然也就什么梦都不做了。
天气渐暖,杂草也长得快。
日暮时分,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大地。
萧祈云正坐在檐下喝粥,忽听得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随后,门外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大哥哥!大哥哥救命!救命啊!”
听这声音,是徐家小妹?!
小姑娘正砰砰砰地拍门。
萧祈云忙放下碗筷,起身跑去开门,只见徐家小妹涕泗横流地朝他哭诉。
“我大哥病得好厉害,浑身都在发烫,跟火烧似的!怎么叫也叫不醒!”她一边说,一边哭,脸上鼻涕眼泪糊作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徐闻病了?”萧祈云刚才起猛了,有点头晕。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见他站着不动,还以为是不肯帮忙,上前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大哥哥你救救他吧!我大哥是好人!我走了好远都找不到人,只能来找你了!”
腿上骤然扑了个小孩,萧祈云只觉头更晕了。他俯下身,试图扯开徐家小妹,未果。
“知道了。你先松手。”
“你不会不管我大哥的,对吧?”徐小妹眼泪汪汪地说。
“当然,你大哥好歹救过我。”萧祈云柔声问,“他干什么了?怎么会突然发热呢?”
徐小妹这才松开他,闷闷道:“我、我也不大清楚。昨天大哥一晚上都在外头,到早晨才回来,浑身湿淋淋的,还提了一袋米。他笑着说,这回终于有活干了。我们都很高兴。大哥说要歇一会儿,就躺下了。可、可我刚才一摸,发现他身上好烫,一定是病了!”
“难道淋雨了?”
萧祈云抓了两包药,就跟着徐小妹往林子里去了。
徐家住的偏僻。
两人赶到时,天刚刚黑,月亮还没升起来。
歪歪斜斜的篱笆边伫着一株细小的女桑。枝叶上系了白布。
萧祈云心里咯噔一下:是徐母过世了?
徐小妹领着他进了屋,熟稔地摸出油灯,点了火。
豆大的火苗照亮了简陋的屋子。
萧祈云微微一怔。
这里比薛景先的茅屋好不了多少,桌案器具大都缺胳膊少腿,到处都破破烂烂的,也就北面墙角放了一只半人高的红漆木箱,与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徐闻伏在床边,两手颤抖着支起身子,正试图站起来。
“大哥!”
徐小妹慌忙去扶,反被带得险些摔倒。
“我来吧。”萧祈云上前,捉住他的胳膊,把人拖上了床。
老旧的竹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我还有活没干完。”徐闻口中喃喃絮语。
“人都站不起来了还干什么活?”萧祈云抬手拍了下他的脑门,被对方身上的热度一惊,“嘶!这么烫!”
他扭头问徐小妹:“水井在哪儿?”
“厨房后头。”
萧祈云打了水,替他冷敷。徐小妹也在一旁帮着绞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