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外面很吵,村人被雪眠吓到了,乱成一团。
可苏遥夜听不清发生了什么,她的五感好像都被从身体上剥离,稀里哗啦的碎在地上,拾都拾不起来。
林子里有树荫挡着,阳光照不透彻,所以土壤里的雨水干得没有外面的快,这又是个深坑,原来就积了不少水在里面。
手脚上都沾了不少软泥,烂乎乎、沉甸甸地粘在皮肤上,很难受。
潮湿的水汽和土腥味霸道地钻入鼻腔,苏遥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些尸体上,瞳孔深处猩红一片。
恍惚间,苏遥夜似乎闻到了尸臭味。
这其实不应该,这些人都才死了没多久,不可能出现尸臭,但苏遥夜真的闻到了,而且越来越浓,几乎将她淹没。
农历六月二十,是最炎热的盛夏。
周边的树上不知栖息了多少只蝉,一阵阵的叫着,和记忆里的每个夏天似乎都能重上。
苏遥夜曾经最喜欢夏天,因为夏天放暑假,两个月的假期够她疯很久。
后来她最讨厌夏天。
“为什么?”
有人扒上苏遥夜的肩头,用充满诱惑的语气低声问她。
因为岳远晴家里总在夏天出事,她大概率是和夏天犯冲。
顺着那个人的引导,苏遥夜沉进回忆之中,只是身体的颤抖越发厉害,指甲掐进了手臂肉里,血滴落在地上。
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岳远晴的父母离婚了,她妈妈拎着行李箱离开家门再没回来。
初三毕业的夏天,岳远晴爸爸再婚了。
高一暑假,苏遥夜听说岳远晴继母生了孩子,她彻底成为家里的外人。
好像她总是在夏天遇到不好的事,所以苏遥夜也讨厌起夏天来。
不过岳远晴本人还是很喜欢夏天的,她总是这样,不会真的讨厌什么,即使是充满不快回忆的东西。
刚上高中在被苏遥夜问道时,她还很惊讶地回:“我喜欢夏天呀。”
“为什么?”苏遥夜不解,“你不觉得每到夏天你就很倒霉吗?”
“哪有,我觉得夏天的我很幸运啊。”岳远晴含笑反驳,“我们第一次遇见不就是夏天吗,我在夏天遇到了一辈子的好朋友,好闺蜜,很幸运不是吗?高中毕业的夏天,我们还有要去海边玩不是吗?”
“而且我喜欢蝴蝶,夏天这边能看到很多蝴蝶。”
“你的生日是农历五月二十二,是在夏天。”
“你看,我有这么多的理由来喜欢夏天。”
可苏遥夜就是没办法再喜欢夏天了,后来她连在夏天的生日也很少过。
“为什么?”肩膀上的人影又凑近了她一点,冰冷带着腐臭的呼吸几乎扑到她耳朵里。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温柔又狡猾地勾着苏遥夜继续往深处回忆。
因为……因为……
苏遥夜答不上来,她不想答。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打架,一个不管不顾地要去开被她封在最深处的盒子,一个拼命不让。
那是潘多拉的魔盒,里面放着最让她恐惧的、愧疚的、痛苦的记忆。
一旦打开,就是万劫不复。
近乎神经质的,苏遥夜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死按着那个盒子不让打开。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她按着心理咨询师说的那样,反复地暗示强迫自己忘掉。
“为什么,你告诉我呀,小夜。”耳边的黑影用着苏遥夜最熟悉的声音,最熟悉的语气问。
一瞬间,心理咨询师教的那些技巧苏遥夜全忘干净了,她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看肩膀上趴着的人影。
那张熟悉的脸就贴在她面前,只是非常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光的吸血鬼。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盈满笑意:“小夜。”
她亲昵熟稔地叫着。
随后她的容貌开始改变,清澈的眼睛里出现一个个的血点,面部开始肿胀,修长白皙的天鹅颈上被绳子勒出一道道沟壑,腐败的花在她身上绽放。
和苏遥夜在停尸间看到的一模一样,是她摆脱不掉的梦魇。
“岳远晴”还在问:“为什么呀?”
“啊啊……”苏遥夜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为什么讨厌夏天?
因为岳远晴死在夏天。
一声无人听见的轻响在苏遥夜脑中响起。
“咔哒。”
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