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想想,其实他和他说的每句话,学习小组、帮妈妈找肾源、一起学英语……没有一句是仅说说而已的。
凌寒从试卷上移开目光,这个距离能清楚地看到沈书延眉尾一颗精致的小痣。
“完型一共错了四道,还好。第五第十题都是考介词的特殊使用,你是不是背串了?”沈书延左颊一热,转头就撞上凌寒的视线。扬了扬眉,问怎么了。
凌寒捏着后颈,活动了一下脖子:“没事,肌肉有点僵。那就按你说的,多说多讲?”
沈书延立马正襟危坐:“先把整篇完型的结构和逻辑梳理一遍吧。凌老师请。”
凌寒从没来在这种大舞台上讲过话,虽然现在底下一个观众都没有,但几百个座椅拢来的压迫感不是盖的,张嘴刚说两个词心里就有点发虚。
“……凌寒?”
凌寒突然站起身,脚下的木地板跟着一颤,连带着沈书延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他本意是让凌寒在空旷的礼堂喊出来,既提升英语又能释放压力,也是他想得不够周到——不是所有人都适应站在聚光灯下的。
凌寒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话筒。他疑惑地瞥了一眼满脸惊讶的沈书延,左手砰砰拍了两下麦头,坐下捡起卷子接着给他讲。三两句话的功夫,讲话就一点都不虚了。这是凌寒过去几年在社会上累出来的经验:直面恐惧,恐惧就会消失。害怕宽阔得让人无处躲藏的舞台,被巨大的寂静压得透不过气,那就干脆拿起话筒,用自己的声音填满四下令自己心慌的空茫。
他说英语不带任何口音,发音规整而严谨,反倒显得一把清冷带沙的嗓音格外动人。沈书延的眼神变得很静,像被某种沉默的气场困住。平时他在凌寒身边跟同学们玩闹,不经意地揽他肩膀或靠他身上,虽然也耳后发热,好歹能进退有据。但现在他根本不敢看他,心跳得近乎失控,凌寒透过话筒的每个音节都如重锤猛打,把他引以为傲的镇静追得四处逃窜,震得他胸腔闷痛发麻。
怎么会有这么,这么帅的人。
沈书延自我审视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语文140应该是买的。
……有翡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很好,沈书延默默吟唱,松了口气。脑子还在。
“C篇错了两个,是生词的问题。D篇只对了一个,整篇似懂非懂。”
沈书延忍着没去抚上凌寒皱起的眉间,咬牙把盘麻的腿慢慢伸直:“那先把D篇翻译一遍,看看症结在哪,不过我估计跟完型的问题差不多。咱们很快就……芜!”
沈书延在最脆弱的时刻被凌寒抓住双腕,轻轻往前一拉,两腿瞬间过电,那酸爽才正宗,一下倒吸好几口凉气。腿筋绷到极致时被略微松开,一口气才呼了一半,然后又被往前一扯。
沈书延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到腕子上的那双微凉的手,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被拉扯了几次,反正被放开的时候腿已经好了,然后很呆地“啊”了一声。
凌寒似乎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抖了抖卷子纸,遮住下半张脸:“我继续了。”
D篇的翻译速度明显不如完型。沈书延想的没错,凌寒有生词的问题,更主要是被密密麻麻的of和一连四五行的从句给绕进去了。其实英语老师留过长难句的专项作业,但搁在凌寒身上的效果显然非常一般。凌寒的英语和语文一样,根本问题在于知识点太散太多,他底子又弱,自己总结根本无从下手。
于是沈书延从头带着凌寒一句一句地过。先把句子给他划清楚,生词标好,主从句分开。沈书延讲一遍,然后让凌寒用自己的话复述两遍。从凌寒复述的话里再挖他更深的问题,比如对定状补这些称谓掌握不熟练,导致他在英语课上反应慢效率低。
讲完后,沈书延又说:“我不是考试型选手,做题很少靠技巧。所以跟我一起学可能会比较慢,每天至少占用一中午。用一中午的时间换这么几分,你觉得值吗?”
“值。”凌寒言简意赅。
沈书延一笑:“好,那我们明天就开始练从句。当然后期肯定越来越快,到时候还可以把语文加进来。这次你语文的基础题和议论文阅读已经做得很棒了,巩固之后下一步是文学类文本阅读和两篇作文,这个不好在文档里写清楚,当面讲更有效。”
“你每天五点在群里发资料,是三四点就起来写的吗?”
沈书延眨眨眼,完全没料到凌寒会关注这个,不过很快组织起一个小小的谎言:“那肯定不是,就是写完作业抽空弄的。你知道我是一个擅长享受的人,五点发完文档我还要再睡两个小时。你不会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学语文吧?”
“不是,刷完物理之后抽空学的,”凌寒稍稍放下心,也组织起一个小小的谎言,站起身问,“你回北京高考,也考理综吗?”
沈书延边一起收东西边答:“北京现在是六选三,我定了物史政。是我负了地理啊!”
他感叹完,凌寒没有再说话。直到走出报告厅,他要开启下一个话题时,凌寒忽然出声了:
“所以你现在,一共要学八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