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照楼是私人会所雍彬会的旧称，风格也在二十年间从最初的清雅精致转变为如今的富丽堂皇。在创办人，也就是周既白他三爷爷去世后，整体审美格调都呈断崖式下跌，却依然是豫西权贵们出来应酬了私事的首选之地。

后座传来骇人的惊响。沈书延摔了手机，一拳砸在车玻璃上。老孙吓得一个哆嗦，车子起步即熄火。他从没见过小少爷发这么大的脾气，一边颤巍巍地劝，一边在沈书延的要求下提速提速再提速。

沈铎以前来这儿是带白听岚会友，现在来都是应邀，只在前厅的包厢吃饭，不往里头更私密的地方去。老孙把车停在正门，出来迎接的经理一见沈书延的样子，神情迅速从热情洋溢转变为低调沉稳，一记眼刀狠狠扫过几个没眼色想围上来的漂亮侍应生。

“沈，沈少，”她打了个磕巴，差点把沈书延叫成“沈总”，“这就带您上三楼，电梯在这边，请。”

“沈少？”

沈书延一路走来大步流星气势迫人，这时忽然在电梯前顿住脚步。

也许凌寒并不在这里，也许还没有那么糟，也许父亲只是想看住他让他冷静，也许……

“走吧。”沈书延把衣兜里的手攥了又攥，崭新光洁的蓝白色运动鞋踏进电梯。

没有也许，凌寒一定不会有事。沈书延八岁时的记忆在九年后发力，他想起来，曾经有个风水先生看过自己的八字，说这孩子顺呐，太顺了。学业一路通达，事业不可限量，贵人环绕，家庭美满。唯一要注意的是水满则溢，孩子的命够好啦，将来修修心，多行善事，少点执着，有点磕碰啊小意外啊反而是好的……

老人家算得很准，非常准。沈书延想，自己的确活得顺遂，学业通达。他不是还说自己家庭美满？那必然也是准的。所以凌寒一定不会出事，否则算什么家庭美满？

经理眼睁睁瞧着沈少唇角一扬，电梯上了三层楼的功夫，浑身的戾气就已褪尽。他为她拦住打开的电梯门，在她受宠若惊的连连道谢声中跟她道歉，说自己刚才实在是有急事，不是冲您摆脸色。

“……怎么？”

沈书延见经理桃粉色的面颊倏地一白。她反应已经够快，看到眼前一幕的时候，迅速扯开话题，要带未成年的小少爷离开，但是晚了。沈书延飞速捕捉到经理仅瞟了不到半秒的方向，扭头望去。

回廊尽头挂着鲁本斯的油画；纷繁精致的水晶灯高悬于穹顶，光线被切成无数细碎的金片，割在画框下被男人锁着咽喉、上下其手的少年脸上。

凌寒被迫仰着头，绷紧的下颌线仿佛一道被拉到极限弓弦，身上衬衫撕开的轻响淹没在背景悠扬的古典乐里。他被男人狠狠咬着肩头、锁骨，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双手虚扶着身后墙壁，涣散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投向眼前虚空，他的灵魂正试图从那里逃离。

但失败了。当沈书延薅起他身上那头什么东西、一拳一拳把它往死里砸的时候，就要游走而去的魂魄立刻挥舞着利爪扒回凌寒的身体里，钉死在他的血肉，撕扯着他的心肝，唤醒他所有的清明理智，咬牙用尽全力抱住沈书延，挡在他和吴文进之间。

“别打了，别打了……”他的声音跟着身体怪异地颤抖。

沈书延真就听话地住了手，急喘着朝凌寒一笑，脱下大衣给凌寒穿好，把他交给一旁拦架未果、差点哭出来的经理：“带他下楼。”

“我冷静了，放心吧。”他对凌寒说。

结果凌寒被经理拉扯着转身的功夫，沈书延再次朝那人举起了拳头。

“够了。”

手掌拍握住拳面，沈铎云淡风轻，看都不看被陈助理和周秘书扶起来的吴文进，一个眼神制住发疯的儿子：“你周爷爷的地方，容得你撒野？！”

姓吴的是省里一位老先生的亲侄子，但那位老先生同周既白的三位爷爷比起来……比不了。

在这层楼吃饭的人，都是不希望被别人看热闹的，自然也不会去看别人的热闹。陈助理免了后续一堆麻烦，对付一个吴文进小菜一碟，给他戴上口罩，先和经理把人半拖半拽着带走了。很快，走廊里除了低头专心工作的侍应生，只剩沈氏父子、周秘书、和凌寒四人。

沈书延的拳头被老子强行按下，缓过神来便死死攥着凌寒的腕子不撒手。沈铎懒得理他，看看穿着白听岚大衣的凌寒，皱了皱眉：“衣服脱了。”

“爸！”

“看不得就闭上眼，”沈铎压着火，接过周秘书的衣服抛给凌寒，“一个男生，被欺负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羞愧已经是凌寒此时最轻的感受，却神奇地压过了耻辱和痛苦，让他不至于立刻跳窗去死，还能支撑着身体，照沈铎的话做。

“谁带你来的？”待凌寒把衣服换好，沈铎再次看向他，打断他不知所云的抱歉和谢谢。

“……”

沈铎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复，有些不耐烦：“问你话。”

其实他的语气不算重，凌寒呼吸却狠狠一抖：“是冯慷。”

“他在哪儿？凌国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