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阿婆的身体受不了,赵桦烟推她回到病房。
适才离开的陈松梅和程博宇也恰逢这个时候回来,他们给老人买了好些新的暖和的衣服。
赵丽有些推辞:“我一个老人家,每天穿得最多的就是病服,还舒服,用不着这些。”
陈松梅不容拒绝的放进衣柜:“就当是提前给你的新年礼物。”
赵丽知道陈松梅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她没有办法,只能收下。
三天后就是除夕,医院里冷清不少。她的身体不能支撑她离开医院做几个小时的车去程家过年,注定要一个人在医院里度过。
知道这是他们的一点心意,赵丽微微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弱:“谢谢你们。”
“再说耳朵要起茧子。”陈松梅将围巾重新戴上,视线从床上老人收回投向站在一边的赵桦烟,“那我们回去?”
赵桦烟手从衣兜里伸出来,她点头,跟在两个大人身后离开病房。
白色的外景照射进来,冷寂的房间只有靠窗那边床上瘦骨嶙峋憔悴沧桑的老人。
长廊的穿堂风掠过,寒意砭骨。
赵桦烟走在后面带上门,却没跟上去,而是叫住了前面二人。
“陈姨。”
陈松梅和程博宇同时扭头。
赵桦烟抬脚往前几步,声量不大,看着陈松梅:“我……”
她眼睛扫向旁边,话语缓慢,“我想和阿婆一起过年,可以吗?”
平时里医院的墙边床位上总是人满为患,这会儿空荡荡,也没有人在四周走,只有他们三人站在这里。
程博宇看妻子一眼,听到她开口:“这是你的自由,我们不会阻止你。”
赵桦烟没说什么,程博宇把话说得稍微有温度一点:“没事,你就在这陪着你阿婆,什么时候想回来,到时候你打电话给叔,叔来接你。”
“嗯。”赵桦烟轻轻点头。
他们转身离开,走廊里只剩下赵桦烟一人。
听到病房门被打开的声响,赵丽以为是医生,从床上坐起来,扭过头去,看见是确认后返的赵桦烟,她神色微怔。
“桦烟,你怎么回来了?”
赵桦烟脚步轻快,小跑几步,人还未到跟前就忍不住提升了点音调:“我来陪你。”
她从内而外地透露出开心来,赵丽却猛地沉下脸色。
“桦烟,你过来。”
赵桦烟扬起的嘴角落下去,她有些懵地在床沿坐下。
赵丽依旧没有任何缓和的神色,她微微拧眉:“我一个人挺好的,不需要你来陪,这种时候你应该和你陈姨他们一起回去。”
赵桦烟手有些无处安放,她垂下眼:“我不想你过年一个人在医院。”
赵丽吸一口气,忍住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但是你要明白阿婆的苦心。”
她不想说这些,但事实摆在眼前,有些话不得不说的直白。
赵丽:“我的命不多了,我把你送过去,就是希望之后我不在了,不至于留你一个人,没人关心,没人照顾,和陈姨他们搞好关系,这世间有人还在乎你,我才会放心,你能明白吗?”
赵桦烟身体已经彻底冷却下来,几秒前升腾起的雀跃无声坠落于平静的深海,找不到一丝存在的痕迹。
她坐正,侧对着老人,说:“嗯,我明白,就是放假了陪你几天,到时候我就回去。”
赵桦烟咽下酸涩,眨眼,“你别生气,下次……我不会这样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窗外的雪就没断过。
女孩子双手插兜里,微微耸肩背对着赵丽,孤清的身形落在她眼底。
由于孩子的擅自主张决定带来的刹那间愤然褪去,变作一股铺天盖天袭来的疼惜和后悔,赵丽张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临近傍晚,雪停了。
赵桦烟把打包来的饭放到桌子上,两人安静地吃一顿。
晚上,赵桦烟用水盆打来水,蹲在床边,给阿婆洗脚。
水的温度合适,女孩子动作轻柔又认真细致。
另外两张床空着,只有赵丽这张床上面的天花板灯亮着。
她低头,看着给她洗脚的女孩子,缓缓说道:“白天阿婆不该那样冲你说话的。”
赵桦烟用毛巾将老人的脚包裹住擦干净上面的水,没抬头,语气如常:“我没怪你。”
她握着阿婆的脚塞进床铺,给她把四周的被子压实,“归根结底都是我的原因,我能明白,别往心里去。”
赵桦烟退后,附身抬起水盆,丢下一句:“我去倒水。”
把话说清楚,说出来,赵丽心头的愧疚少很多。
她躺着,目光落在旁边帘子上。
不一会儿,门口的灯被关,房间内瞬间暗下来。
回来的赵桦烟去看床上的老人,她闭着眼睛,神态安详,似乎睡着了。
她就没再说什么,将床头的灯关闭,放轻动作在旁边的空床上躺下。
不知不觉睡过去,也不知醒来时是几点。
赵桦烟在黑暗中睁眼,听到左手边床上的老人时不时发出的压抑着的痛苦哼声。
她抱紧被子,埋下头,再也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