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少年时代无组织无纪律,被职业重塑人格,养成了事先讲规则的习惯:
对结婚生子,他毫无打算,受不了就别谈。工作非常忙,花钱可以,随叫随到的陪伴不切实际,受不了也别谈。
对日常相处,合则聚不合则分,有事儿直说,别闹心,别出轨。对双方家庭,大家都是成年人,最好直立行走。
在此之前他所有感情都以失败收场,很难说没有这态度的助力。
然而黎苏和他一拍即合:
她工作一样忙。
婚姻不过是一张纸,她没想要。
至于感情,必然是起初新鲜而后平淡,最后相看两厌,聊作调味品别有滋味,何必闹不愉快呢。
双方都轻松,反而挺合拍。
莫瑶纯属不上道。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过度关注他的感情状态,每次来玩几天都跟侦探似的,非得看出屋里有女人待过的痕迹才舒坦。
今年春天她意外撞见了黎苏,那真是眼都直了。
真美啊姑娘,腿真长啊,嘴也真甜,又有素质,学历又高……她天生热情,不出五分钟就要加人微信寄特产,不定时和人家联络感情,上次在家没给她唠上,现在又扯什么,啧。
他没功夫瞎扯淡,他的工作就是扯淡,当事人,当事人家属,法院,检察院,同事……扯不完的淡,这些淡好歹还能提供实在玩意儿。
虽然有时……
“……十一年?”此前接到某案一审判决,他有些吃惊。
那边是个中年女人,叹了一声,“……是的,您看……”
“我建议上诉。”
当事人算他半个同行,干民事的,替人代理了几起高利贷纠纷,涉千万,没多久,借钱的报案套路贷,此人被指控为诈骗团伙成员。
早年入学老师必敲警钟,以后都是一半儿抓,一半儿逃,咱要守住底线。当时以为不作恶即善,等到了不同位置,才明白正义的微妙。
——案子头一回移送检方,同行未被同意批捕,理由是“证据不足”,但第二年,一切未变,法院却批了。巨额诈骗外加了个涉.黑。不只同行如此,公司离职的烧饭大妈都涉.黑了。
第二轮复议意见书里的“领导”意见很明白:案子要当该地区某专.项.行动“第一案”。
女人是同行妻子,跑老远来到J城,遇到刚到门口的宋青云,当场就跪下了。说当地问遍了都没人接,人要敲山震虎,人建议她来J城这个所问问。
她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所,但听人人都这么说,她就来了。
她求人,怕孩子成年人都还出不来。
她运气挺好,老头是探渊创始人之一,不说圈外人,圈子里是数大拇指的人物。
可惜他钱名都不缺,一年只挑两三个喜欢的案子接,把人请到办公室喝了个茶,听了几句,便笑拒了。
一来这类事儿于他早不新鲜,二来他手里还有要案,腾不出手。
“看莫律师愿不愿接吧,”他笑,“他喜欢忙活,脱黑,五年以内,能办到吧?”
他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在M大教实务,座无虚席,是莫言的老师之一,也是他从民商走上刑辩的引路人。
事实是律师没有超能力,翻手为云覆手雨、动动嘴皮子推个眼镜儿就把事儿结了、把钞票挣了,那要么是拍电视剧,要么就高低也得是个罪犯。
能从海量的信息中挖出有利于当事人的事实证据,争取到最大利益,已经是烧了高香。
最重要的是证据,前后费了一年功夫,摘了涉黑,诈骗金额却被同案人员反口咬死,依旧判了十一年。
家属看他来回跑路,没抱怨,但就算没有宋青云夸下的海口他也不甘心,反口太仓促,定罪有疑点,量刑太重。
他早不是那个只知道喊口号用拳头的愣头青了。
看守所接着去,稳定人心,同案律师要商讨,彼此权衡,检方要见,毕竟算得有良心,法院要见,还没敲锤,有商量余地。
“都在一条船上,明摆着的逼供证据,当事人不懂,你我也不懂?今天是他,明天会不会是你和我?”
“证据不足的意见书摆在这儿,这会儿就不管了?做决定轻松,真有麻烦了担责的是你们,同志。”
“已经摘了黑,当事人的不实代理意见在,证据也在,我们也有难处。”
“代理意见不等于事实。真有证据,我劝他认,可您看这证据能看吗?巡回组都到隔壁了……”
该做的都做了,屁股决定脑袋,屁股间一样打架。庭审中十几个被告,各方角色,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庭一开又是六天,乌云聚了又散,一根弦越绷越紧。
“这下就看他的命了。”女人出现在他旁边。
这是个坚强的农村妇女,这两年和他联系密切,他听过她和孩子视频,大的六岁。
“陈律命应该不会太差。”
他没说按庭审情况只要敲锤的脑子没坏,陈律大概率会看到孩子念初中,毕竟白纸黑字大红章出来前谁也不能保证。
女人嘴角的细纹瘪了瘪,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和秃头大肚的医生才让病人更有安全感相似,莫言的外形对于初步取得当事人的信任也十分不利。
哪怕宋青云钦点,哪怕西装革履,他看起来也不太可靠——家属第一眼还以为那不过也是个犯了事儿的模特儿。
他当时只笑笑,让她自己想想。
出老主任办公室时她就看明白了。
过道两侧挂着所里人员的介绍,这个年轻人就排在第七个,“本所最年轻的合伙人”。
涉.黑,涉.毒,涉.贪硕果累累,其中不乏连她都听过的官员和明星。
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请得起他……
“您是不是要回家了?”莫言问。
“是,”她笑了笑:“您不嫌弃,去俺们家里坐坐,俺烧饭给您吃。”
恰好电话响了,他看了眼手机:“不了,您别客气,我得去趟南边儿。我接个电话啊。”
转身皱了下眉,接起来。
“朱记者,抱歉,我再、也、不、接、受、采、访……”
“误会莫律,这回绝对不是采访,给你介绍个案子!口头说不清,等我发你个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