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翻涌不休，众人交手之间灵力激荡，河面炸起数丈高的水花，漫天水沫倾洒而下。

南遥身影渐远，可见落水人数远不止刚才所闻。柳微青望着哪个方向，暗自思忖：黄河沿岸世代以渔为生，想来不是所有人都舍弃了本行，毕竟是百年来赖以生存的行当，为了糊口，即使危险也要闯上一闯。若没猜错，这附近应当新设了渡口，渔民本无意靠近古渡险地，却被黄河涌出的暗流带到此处，引发船只受损，卷入漩涡。

可这打斗动静委实不算小，又是在水衍真君的辖地。按理说，但凡有灵力波动，地方神官早该察觉。这就好比有人闯入家门，在院子里肆意打砸，掀了桌、打了脸，末了还要再补上几脚。

这家主人不背着大刀跑过来，看看是谁在此撒野，反而到现在都不露面，实在怪哉。

郑安察觉不对，朗声道：“真君莫不是真出了什么事儿？亦或者被绊住了脚，脱不开身？”

可又实在想不明白现在还能有什么事儿，着急去办到无视别人杀到家里。

齐礼缓下动作，眉头一皱，吐出两个字：“北武？”

他说的犹豫，并无十足把握。

总不能空口无凭的去揣测一位上仙与叛神之间的勾结吧。万一水衍只是紧急去如厕，一时间腾不出时间，虽然对神官来说如厕似乎有些牵强，可也会有天帝外派临时任务的可能吧。

郑安道：“什么临时差事，前日在东海见他，我看他挺悠闲，现在看来那是太过悠闲，渎职了属于是！”

狂风与风刃渐渐衰弱，再无威胁之力。两人落回岸边，齐礼抬手布下结界，将残余乱流隔绝在外。郑安灵力耗损颇重，只得拄着铁棍支撑身形，粗重地喘息着。

“齐礼既然提及北武，想必并非随口猜测。”柳微青缓声道，“想来二人在天庭之中，确实关系甚好。”

余下风刃不断撞击结界，齐礼一手撑着，徐徐回忆道：“水衍真君性情内敛，受天帝亲自点化，神魂澄澈，向来独来独往，他虽为人温和，却始终与人保持距离，也从未听说过他与谁交好。反观北武，执掌北方地界，就连南临、西呈、东圣几位真君都要让他三分，性子孤傲，向来不将旁人放在眼里。可多年前，天后蟠桃盛会，却发生过一桩奇事。”

“那日宴饮过半，水衍本是滴酒不沾，却意外饮得大醉，当众与北武起了争执。二人言语交锋片刻，北武就唤来一旁倒酒的玄兔，命他将人送回水衍殿。”

郑安也接话道：“这事儿我知道，那年玄兔专门为蟠桃宴酿了许多玉液，那滋味儿，让人一喝就唇齿留香，醉生梦死，佳品！不，极品！比天帝赏赐的更胜一筹。”

哇，从未听过齐礼说如此长的一段话。不过柳微青是想象不到怎么个留香法，可玄兔的名字一出现，却让他心里一颤，喃喃道：“玄兔？……怎么又是他。”

就在此时，南遥踏浪而归，他挑眉看向众人，道：“我在那边脚都不停，你们却在这闲聊？”

“辛苦了，遇险的渔民可都救上岸了？”柳微青见他额角沾着薄汗，取出锦帕，踮着脚细细擦拭。

“这是自然。”南遥眼睛微眯，乐得享受。他来来回回少说跑了几十趟，沿路整条河岸线所有受影响的渔民，已全部捞起扔回了岸边，确定再无人遭难，才折返回来。

郑安看着二人，抬起衣袖抹了把脸，酸溜溜道：“还得是我们南师弟啊，有人关心有人疼，我跟齐师弟怎么说也是尽职尽责阻挡风刃，却如同狂风中摇曳的野草，无人心疼，来吧齐师弟，我也替你擦擦。”

他身形圆润，将自己比喻成小草，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南遥归来后，封灵环自发化作屏障，接替下齐礼，让他得以抽身调息。他缓缓呼出口气，语气平淡道：“谢谢，不必了。”

“无情的家伙！”

南遥抬手，理好柳微青被风吹乱的发丝，问道：“刚才在聊什么？”

柳微青将几人的对话又复述了一遍，道出心中猜想：“你说，水衍会不会设法去救北武了？”

“不好判断。”他据实作答。如今北武被关押天牢，光是天兵天将怕是就能里三层外三层地狠狠绕上几圈，若想要将人救出，更是难如登天；更何况，他若真为北武铤而走险，那便是自毁神途。

除非，北武手中握着什么足以要挟他的把柄……

思虑至此，郑安忽然喊了起来，手指河面：“你们快看，那什么东西？”

众人齐齐转头。稀松的风刃已消散，河面重归平静，唯有深浅不一的漩涡仍在缓缓转动。一件物体无视水流冲击，顺着水波悠悠荡荡，朝着岸边漂来。

“看着像是一截木头。”柳微青眯起双眼，细细辨认。

其余三人目力更胜，南遥眉头蹙起，语气笃定，道：“是棺材。”

柳微青面露讶异，这倒超出他的预测，因为那大小怎么看都不像是棺材，飘得近了，倒像是个木盒。

齐礼纵身掠至河面，伸手将物件捞起，溅起细碎水花。转瞬之间又折返岸边，刚把手里的东西抛到地上。几人不约而同后退三步。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郑安大叫道：“我靠！就是这个东西的臭味。”

他刚才吸得深沉，记忆犹新。

这里面的东西至少死了三月了，恶臭熏天。

齐礼低头看着自己触碰过木棺的手掌，似乎有些怀疑人生，他神色复杂，像是在犹豫，洗洗是否还能要。

不过众人终于能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确实如南遥所言是个棺材的形状，整只木棺通体赤红，棺身与棺盖浑然一体，不见一丝缝隙，材质也难以辨识，大小仅有成人半只手臂长短。

柳微青迟疑道：“难不成是个小儿棺？”

郑安手持铁棍，原想上前戳戳，可又怕那可怕的味道粘在自己的法器上，只得作罢，皱着脸道：“就算是小儿，可红棺，绝不是什么好兆头，此物邪得很。”他长叹一声，“唉，怎么跟你们在一起，什么都能遇见，比我几百年的经历还要精彩。”

南遥指尖轻弹，一道金色灵光疾射飞出，打在赤红木棺之上。刹那间，棺身微微震颤，密密麻麻的黑色封印纹路逐一显现，交错缠绕，覆满整个棺体。

见此景象，四人神色皆是一凛，不妙，极其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