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熙蒙的童年记忆,并非始于快乐,而是始于一种挥之不去的虚弱感。他比同龄孩子瘦小,体质也弱,那身板仿佛风一吹就能倒。这成了某些大孩子眼中天然的靶子。
放学后那条必经的小巷,是他最初的战场。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住他,推搡着,抢走他口袋里母亲给的零用钱,嘴里吐着不堪入耳的嘲弄。
“病秧子,今天带保护费了吗?”
“看他那样子,跟他妈一样,一阵风就没了。”
熙蒙低着头,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多的拳脚。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句侮辱的话。
幸运的是,他有一个哥哥,熙旺。熙旺比他大几岁,身量已经开始拔高,眉眼间已有少年的锐利。每当这种时候,只要熙旺在,他总会像一堵墙一样挡在熙蒙身前,眼神冷得像冰。
“滚开。”熙旺的话不多,但很有分量。
那些大孩子通常会被熙旺的气势吓住,悻悻地骂几句,然后散去。
熙旺会转过身,检查熙蒙有没有受伤,眉头皱得紧紧的:“他们又欺负你了?明天我等你放学。”
熙蒙会摇摇头,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哥,我没事。你别担心。”
但他心里知道,哥哥也要上学,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他。哥哥的保护,像一把伞,只能遮住一部分风雨。
当独自面对那些恶意时,熙蒙学会了另一种方式。他不再硬碰硬,而是开始笑。面对推搡和辱骂,他脸上会挂起一种近乎讨好的、温和的笑容。
“学长,钱我明天多带点。”
“我妈是身体不好,谢谢学长关心。”
他的顺从和笑容,让那些欺负他的人觉得无趣,往往很快放他离开。但他们不知道,转过身,那个刚刚还一脸讨好笑容的男孩,眼神会瞬间冷下来,像淬了毒一般。
他知道那个带头的男生喜欢隔壁班的班花,他模仿那男生的笔迹,写了一封极其粗俗下流的“情书”,塞进了班花的书包。结果自然是那男生被班花当众唾骂,被老师叫家长,颜面扫地。
他知道另一个男生偷偷在厕所抽烟,他“无意中”在经过老师办公室时,提到了厕所某处有烟味,老师顺藤摸瓜,抓了个正着。
他做得悄无声息,从不留下把柄。他会躲在远处,看着那些曾经欺负他的人陷入麻烦,脸上露出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阴恻恻的偷笑。那笑容里,有报复的快意,也有一种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的得意。
他尝到了这种“背后操控”的甜头,这让他觉得安全且强大。他的圆滑,他的表里不一,正是在这一次次无声的报复中,悄然成型。
有一天,他又被那几个人堵在巷子角落,书包被抢走,里面的书本散落一地,被他们用脚踩踏。熙蒙依旧挂着那副习惯性的笑容,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次要让他们谁倒霉。
“喂!你们干什么!”
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熙蒙抬起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女孩。她穿着干净的校服长裙,留着利落的短发,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认得她,她是山河伯伯的女儿,洛屿清,比他大一点点,他们偶尔会在社团的聚会里碰到,但不算熟络。
那些大孩子看到有人来,还是个小姑娘,起初并不在意。
“少管闲事!”
“就是,快滚开!”
阿清却没有丝毫畏惧,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正踩着熙蒙书本的男生,弯腰将书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她站直身体,挡在熙蒙面前,眼神扫过那几个大孩子,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气势。
“你们再欺负他试试?我告诉你们,他是我罩着的人!”阿清的声音不大,却像个小大人一样,很有力:“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碰他一下,我保证你们在学校待不下去!”
或许是她眼中的笃定震慑了那些人,或许是知道她身份不一般,那几个大孩子互相看了看,嘴里嘟囔着“算你走运”,悻悻地离开了。
阿清这才转过身,把书本递给熙蒙。她没有先安慰他,而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熙蒙,以后受到欺负,可以告诉我,我帮你。”
熙蒙愣住了,捧着书本的手有些无措。
阿清接着说道,目光清澈见底:“但是,你不能再用你那种方法了。”
熙蒙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什……什么方法?”他声音干涩。
“我看到过你往别人书包里放东西,也听到过你跟老师‘无意’说的话。”阿清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带着担忧的严肃:“那样不好,熙蒙。那不是光明正大的方式。用阴谋诡计,就算赢了,也不光彩。”
原来,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那些小动作,早就落入了她的眼中。熙蒙的脸瞬间变得滚烫,一种被看穿了的羞耻感和恐慌涌了上来。
“你知道……为什么还帮我?”他忍不住问,声音中都带着几分颤抖。
阿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像阳光一样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
“傻不傻,因为你是我弟弟呀。”
“弟弟……”熙蒙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看着阿清带着笑意的眼睛,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温暖而耀眼。
然后,阿清注意到他衣服在刚才的推搡中沾了尘土和污渍,她皱了皱眉:“衣服都脏了,回家宝珠阿姨该担心了。走,我带你去买件新的。”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去了附近的商场。那是熙蒙第一次被除了母亲和哥哥以外的异性牵手,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沁出了细汗,却舍不得挣开。
阿清给他挑了一件蓝黑格子的衬衫,让他试穿。熙蒙换好衣服从试衣间出来,有些局促地站着。
阿清上下打量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说:“我们熙蒙穿上还挺帅的呀!”
小小的熙蒙,脸一下子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心里却像炸开了一朵甜蜜的烟花。
从那天起,这件格子衬衫成了他最珍贵的宝贝,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只有在最重要的日子才舍得穿。
也从那天起,熙蒙像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他变得非常腻着阿清。只要阿清在社团出现,他总会想方设法地凑过去,像条小尾巴。
为了靠近阿清,他甚至开始故意制造“被欺负”的机会。
他会挑阿清可能经过的时间和地点,故意落单,或者去招惹那些他知道会欺负他的人。当对方如他所料地围上来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心里盘算报复,而是紧张又期待地等待着。
十次里,总有那么一两次,会“恰巧”被阿清看到。
然后阿清就会像第一次那样,毫不犹豫地冲过来保护他,训斥那些欺负他的人。每次被阿清护在身后,听着她清脆的声音为他出头,熙蒙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愧疚和无比满足的幸福。他贪恋这种被她保护、被她在意感觉。
为此,他甚至可以忍受一些真实的推搡和辱骂。只要能看到她为他着急,为他生气,最后再对他露出那种带着关切的笑容,一切都值得。
熙旺很快发现了弟弟的变化,以前熙蒙被欺负后,总会带着伤或委屈来找他,现在却很少提起了。
“熙蒙,最近怎么了?学校没人欺负你了?”熙旺搂住弟弟的肩膀,关切地问:“还是他们威胁你不准告诉我?”
熙蒙靠在哥哥怀里,感受着熟悉的温暖,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小狡黠的笑容:“哥,以后不用你帮我了。”
“嗯?”熙旺很吃惊:“为什么?谁帮你了?”
熙蒙只是笑,眼睛亮晶晶的,却不肯说。
熙旺被他这神秘兮兮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去呵他的痒:“臭小子,跟哥还保密?快说,是谁?”
“哈哈哈……哥,别闹了……”熙蒙一边躲闪一边笑,兄弟俩笑闹着滚作一团,那是灰暗童年里难得的温馨时光。
熙蒙笑着在心里默默地说,哥,我有想要守护的秘密了,也有……想要靠近的光了。
他觉得阿清就是他生命里突然出现的光,照亮了他所有晦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