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他黯淡的人生终于开始明亮起来,他守着年少时的诺言,也拥有了年少时不敢奢望的人。
可是,天不遂人愿。
傅隆生和元老会合谋,要将阿清挤出坐馆之位。元老会找上门谈判时,傅隆生态度明确,他是个生意人,只想让阿清帮他走那批危险的“货”,至于阿清能不能坐稳位置,他不管。
熙旺快要疯了。
他找到阿清,几乎是哀求她,不要接那批货,辞掉坐馆的位置,跟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阿清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坚定:“熙旺,我是坐馆,我有我的责任。”
那一刻,熙旺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了冰天雪地里,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将他淹没。他忽然觉得,阿清从来就不属于他,她属于她的责任与准则,属于和义盛,属于她父亲未竟的事业,却唯独不属于他陈熙旺。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涉险。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杀了傅隆生。杀了这个待他如亲子的干爹。
那晚的暗杀,失败了。傅隆生毕竟是傅隆生。
第二天,傅隆生找到了他。没有旁人在场,傅隆生痛心疾首,扬手狠狠打了他几个耳光,力道之大,让熙旺嘴角瞬间破裂,尝到了血腥味。
“为什么?!”傅隆生低吼着,眼睛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布满血丝:“阿旺,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女人来杀我?为什么?”
熙旺低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冰冷。
他低声回答,声音干涩:“对不起,干爹。因为……她是阿清。”
傅隆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阿旺,你醒醒吧。她那种女人,你留不住的,你留不住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的时候,熙旺清晰地看到,干爹的脚步带着从未有过的趔趄。
干爹也老了。
就在熙旺陷入两难,痛苦不堪时,钟叔突然找到了他。
钟叔给他看了一些照片和银行转账记录,语气阴冷:“熙旺,你父亲陈振强,是你弟弟熙蒙雇人杀的。”
熙旺如遭雷击,猛地抬头。
他本能地推开钟叔,根本不相信他的话:“钟叔,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钟叔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相信,拿出手机给他看视频。
那个视角很模糊,显然是偷拍的角度,虽然如此,视频中那个戴着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的人的脸,已然可以看得出是谁。
陈振强的面容扭曲,被眼前的杀手射杀,而熙蒙躲在帽檐下的唇角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弧度向上扬起。
不可能!熙蒙?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单纯柔弱的弟弟?他怎么可能……
钟叔指着那份银行转账记录给熙旺看,其中最后一笔恰好是在陈振强死亡一个小时后。
熙旺的世界再次崩塌。他不敢相信,自己一直愧疚,想要弥补的弟弟,手上竟然沾着父亲的血,虽然陈振强该死。
“熙旺,”钟叔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不想你弟弟弑父的事情爆出去,让他万劫不复,你就帮我们最后一次,把阿清赶走。我知道你喜欢她,她走了,你们随便找个地方,过你们的安生日子,不好吗?这样,熙蒙的秘密也能保住。否则……别怪我们闹个鱼死网破。”
一边是深爱的,想要保护的女人,一边是犯了弥天大错却依旧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
熙旺没有选择。
他带着那一点点卑微的,或许能和阿清一同逃离这片泥沼的渴望,一次次地在温存后,状似无意地从阿清口中套取计划的细节,然后,再将这些情报,传递给钟叔和傅隆生。
每一次,看着怀里因为疲惫而熟睡的阿清,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熙旺都觉得自己肮脏恶心到了极点。
他像一个卑劣的小偷,偷窃着她的信任,亲手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内心的煎熬几乎要将他撕裂。
终于,到了收网的那天。
傅隆生被捕,但阿清也知道了真相。
站在清冷的路灯下,她看着他,眼泪汹涌而出,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
熙旺想起很多年前,他失手压掉她头发,摔疼她,她都未曾像现在这样哭过。她的眼泪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痛彻心扉。
他想抱抱她,想告诉她一切,想祈求她的原谅。
可他不敢,也没有资格。
最终,她流着泪,对他说出了那句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话。
“陈熙旺,你欠我爸爸的那条命,你去跟他还人情,我不需要了。”
“从此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
这四个字,像最终的判决,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抽走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光和热。
他看着阿清决绝离去的背影,挺直,孤傲,一步一步走出他的世界,走入沉沉的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熙旺僵立在原地,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原来,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
他本就应该,在十五岁那年就死了的。
如今,不过是命运迟来的清算。
他抬起头,望着都市被霓虹映照得泛红的、看不到星星的夜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