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跟林薇具体讨论为什么没去复诊的复杂心情,而是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水杯灌了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天遇见谁了。”
“知道啊!太知道了!”林薇跟过来,笑嘻嘻地靠在你旁边的器械架上:“我这不是关心你嘛。怎么样,十年不见,重逢场面是不是特别缠绵悱恻,深入灵魂?”
你翻了个白眼:“灵魂没深入,倒是挺深入历史的。”想起诊疗床上那一幕,你还是觉得耳根子发烫,语气里不免带上了点控诉的意味:“我说你这点儿也忒正了,中国这么大,医院那么多,科室那么细,你怎么就给我挂上了他们医院的号?这概率,买彩票都能中头奖了吧?”
林薇笑得前仰后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哈哈哈哈,你可别冤枉我啊,当时挂的时候我是不是问你来着,‘这个徐医生面相怎么样’你说‘可以就是他’,那谁知道中途他急救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缘分未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非得给你们制造机会!”
“缘分个屁!”你咬牙切齿:“是孽缘!是尴尬癌晚期的绝症!”
“行行行,孽缘,绝症。”林薇敷衍地点点头,凑近你,眼睛里闪着八卦的精光:“快,具体说说,那天到底啥情况?他怎么就认出你了?你们说啥了?”
你看着林薇那张写满“我要听细节”的脸,叹了口气,知道不满足她的好奇心,今天别想清静。
你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语气:“重点不是这个好吗,重点是他、他就看了我屁股一眼!就一眼!就把我给认出来了!”
你比划着,越说越觉得离谱:“哪道疤什么时候受的伤,在什么比赛、第几回合、怎么弄的,他都记得!连我腰骶筋膜紧张、双侧不对称都摸出来了!还说什么‘嗜辣的习惯,看来也没改’……靠!你说他是不是变态?对着前妻屁股测试自己记忆力?”
林薇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惊叹,又从惊叹变成了憋笑憋至扭曲。
她用力拍了下你的肩膀,声音因为憋笑而发抖:“我靠丛憬,你这前夫是个宝藏啊!这记忆力,这观察力,这……这执着劲儿!他对你是真爱吧?绝对真爱!不然谁能记这么清楚?”
“真爱个鬼!”你被她拍得龇牙咧嘴:“他就是个怪胎!以前就这样,记东西特别准,尤其是跟我身体有关的,磕了碰了,他比我自己记得还清楚。以前觉得是关心还挺开心的,现在想想只觉得可怕!”
林薇扫了你一眼,眼神里多了点玩味,慢悠悠地说:“怎么着,听你这意思,怎么有点想破镜重圆那意思?被这种‘可怕’的关心戳中了?”
你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瞪圆了眼睛:“圆个屁!林薇你脑子被沙袋打了吧?我疯了我跟他圆?我可受不了他那性格!”
“他性格咋了?”林薇挑眉:“你以前不是老跟我们夸,说‘我们家沙沙就像个小太阳,对谁都温暖,脾气好得不得了,跟我这种炮仗正好互补,爱死他了’吗?”
“那是以前!恋爱的时候!”你听林薇学着你说话的语气摇头晃脑,更加烦躁,有些旧账被翻出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又往上涌:“他是对谁都热情像个小太阳一样,没错,恋爱时对我也一样,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怎么一结婚就跟变个人似的?”
你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天天念叨规划未来,这个不能做那个有风险,这也要注意那也得小心,好像我是什么易碎品,稍微自由一点就会散架!那种感觉……憋屈死了!”
林薇看着你激动的样子,啧了一声,抱着胳膊,语气带了点调侃:“还说没有?大姐,这都十年了,你还纠结这点事呢?他当时那不是关心你吗?再说你那时的伤……”
“那是关心吗?那是控制!”你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点过头,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满:“反正……我受不了。两个人在一起,如果连最基本的自由和信任都没有,还谈什么?”
你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总觉得越说越乱,越说越显得自己好像还在乎似的。你抓起搭在旁边的运动服外套,动作有些粗鲁地套上,拉链一拉到底,发出“刺啦”一声响。
“不跟你说了,没劲。一会儿学员该来了,我热热身去。”你摆摆手,转身就朝里面的训练房走,想用汗水和发力冲散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林薇在你身后“哎”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拳馆前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一声。
紧接着,前台那边传来两个小姑娘异常清晰、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的声音,异口同声,甜得能齁死人:“先生您好!欢迎光临丛林拳馆!请问……是想报名咨询吗?”
那声音里的热情,简直比三伏天的太阳还灼人,跟你平时听到她们有气无力推销会员卡时判若两人。
你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朝训练区入口的方向挑了挑眉,对着跟过来的林薇压低声音说:“啧,你听听门口这俩小妹妹,这动静……激动得跟见着偶像似的。看来是来大活儿了啊?报私教课的?”
林薇却撇撇嘴,冷笑一声,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得了吧。平时让她们推销个年卡、拉个新客,那声音跟蚊子哼似的。现在这调门,这甜度……”她侧耳又听了听前厅隐约传来的、小姑娘们越发殷勤的询问和介绍声,肯定道:“明显是来帅哥了,只有帅哥才有这待遇。”
你耸耸肩,不置可否。帅哥也好,大客户也罢,现在都跟你没太大关系。你心里还乱着,只想赶紧去活动开身体,用熟悉的训练节奏把那些关于医院、关于复诊、关于此沙的记忆暂时挤压出去。
你转身,继续朝训练房深处走,皮革和汗水的熟悉气味渐渐取代了鼻尖似乎还残留的那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混合着他身上那青橙的气息。
然而,就在你的手即将碰到训练房门把手的时候,前厅那边,一道清晰温和带着某种让你心跳莫名漏跳一拍的熟悉男声,穿透不算嘈杂的环境音,准确地传进了你的耳朵里。
“请问,丛憬教练是在这里工作吗?”
那声音礼貌,平稳,甚至你能从声音中听出来他还带着点笑意。
但这声音到了你耳中,却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得你握住门把手的手指,瞬间僵在了半空。
前厅的光线比训练区明亮,透过半开放的门廊,你能看到一个高大的侧影,正微微弯着腰,耐心听着前台小姑娘语速飞快、热情过度的介绍。
即使只是侧影,那股子干净妥帖、一丝不苟的气质也透了出来。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小丸子头,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怎么又是他。
你想跑已然来不及了,前台俩小姑娘那“丛憬教练就在里面!”的热情指路声简直堪比村口的大喇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