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沙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些：“其实我早就应该带你回家介绍给他们，只是那时候太年轻，思虑没有那么周全，只想着再等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没有想到我们根本没等到那个时机就结束了。然后我离婚后状态不好，家里察觉了追问，我没说。后来赶上统一换新户口本，我妈去派出所，看到婚姻状况那栏改成‘离异’，就……都知道了。”

他省略了所有的争吵、眼泪、失望和压力，只用三言两语概括，可你几乎能想象得到当时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他家庭观念那么重，父母都是体面人，儿子偷偷结婚又离婚，对他们的冲击可想而知。

“然后呢？”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找过我吗？”

此沙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你。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眶似乎微微有些发红，但眼神很静，静得让你心慌。

“找过。”他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怎么可能没找过。去你以前常去的训练馆，打听你的队友，关注所有有你名字的比赛信息……可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哪里都没有你的消息。比赛名单上没有你，你们这项运动更新迭代很快，很多队友根本不认识你，而仅有的几个认识你的全都不肯说……小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涩意：“你那几年，到底去哪了？”

你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猛地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上一小块光斑。

“不是跟你说了吗，后来身体素质跟不上，伤病太多，就退役了。正好林薇想来这边发展，我就跟着过来，开了个拳馆，混口饭吃。”你说得飞快，像背书一样。

“退役？”此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不相信：“你那么要强，那么热爱擂台，怎么可能说退就退？就算退，也不会退得这么悄无声息。还有，”他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锁住你闪躲的眼睛：“丛一的爸爸……你说是比赛集训时认识的？小憬，你撒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备战关键比赛的时候，你眼里除了训练和对手，根本容不下别的。你怎么可能在那时候分心去谈恋爱，甚至怀孕生孩子？”

你的心狂跳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你爱信不信，反正就是那样。”

“丛一是不是我女儿？”他突然问，声音不高，却足以使得你身体发颤。

“不是！”你几乎立刻否认，声音尖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此沙没说话，只是看着你，那目光仿佛带有无形的重量，压得你喘不过气。你扭开头，盯着墙壁，却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牢牢钉在你身上。过了好几秒，你才听到自己没什么底气地又重复了一遍：“……不是。”

“小憬，”此沙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深重的疲惫与坚持：“我找了你十年。是真的十年。直到前年，此涓偶然看到别人朋友圈里有你和丛一的照片，发给了我，我才知道，原来你一直自己带着孩子。当时我……我心都要碎了你知道吗？我只想赶紧回来，回来找到你们。当然，你不要觉得有压力，我回来不全是因为这个，国外本来也不是我的长期计划。”

他停了一下，看你没有反应，继续说：“我回来之后，休息日就跑去几个你可能在的城市，漫无目的地转，想着万一呢？万一在某个街角就能碰到你。我没想到，我们其实就在同一座城市。所以那天在医院，徐医生临时有手术，我来替班，看到病历上你的名字时，我觉得……大概是老天爷终于看我可怜，给了我一次机会。”

听到他提起医院初遇，你脸上瞬间有点发热，那天尴尬至极的场景历历在目。

“……别提那个了。”你小声咕哝。

他没理会你的窘迫，自顾自说下去，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后来我去你拳馆，看到了丛一。小憬，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起来的弧度，甚至皱眉时的小表情……都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你到现在还要跟我说，她不是我的女儿吗？”

你咬着下唇，不说话。指甲紧紧抠着沙发边缘。

此沙等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好，就算……就算丛一不是我的孩子。”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但她是你的孩子。只要是你的孩子，我就能把她当自己的孩子，不管她爸爸是谁。所以小憬，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目光灼灼，里面的期待和恳求几乎要溢出来，烫得你心乱如麻。你脑子一片空白，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最后不知怎么，脱口而出的竟是：“……你爸妈，还有你妹妹，现在都那么讨厌我。”

说完你就后悔了，这算什么理由？听起来倒像是你在别别扭扭地试探。

此沙却因为你这句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却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他们那不是讨厌你，是不了解你。你那么好，等我带你回家，让他们见见你，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他说得那么笃定，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我保证。”

带你回家……这几个字让你心头猛地一颤，依稀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信誓旦旦地规划过未来。

你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谁要跟你回家。”

下一秒，你忽然被一股力量拉了起来，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此沙的手臂环住你，力道很大，勒得你有点疼，但那怀抱里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瞬间瓦解了你所有强撑的力气。

他的声音在你头顶响起，闷闷的，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和决心：“丛憬，当年同意跟你离婚，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所以这次，我不会再放手了。你答应我，给我个机会，好吗？”

这个怀抱太温暖，温暖得让你几乎想要沉溺。你僵着身体，鼻尖发酸，那些在心底冰封了太久的委屈、酸楚和留恋，似乎都在这体温的熨帖下有了融化的迹象。

你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含糊地挤出一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