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落座没多久，帐帘再次被掀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中年官员，一身青紫色官袍，身形偏瘦，下巴尖尖，最扎眼的是唇上两撇鼠须，微微上翘，看着就透着几分精明油滑。他面上端得四平八稳，眉眼微微垂着，却半点不耽误把帐内众人都扫进眼底，那股子居高临下的拿捏劲儿，一看就是官场里滚打出来的老狐狸。

他身后紧跟着一员魁梧大将，身量高大，腰挎横刀，刀鞘冷光慑人。那人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锐利得像鹰隼巡视猎物，明显是在威慑你们。

那文官走进来，慢悠悠走到帐中主位旁，似笑非笑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了一圈，那眼神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在每个人脸上刮过，然后那嘴角慢慢弯起来。

“诸位族长，久仰了。”他说着，朝众人拱了拱手：“本官姓卢，忝为朝廷礼部郎中，此番奉命前来，一则是代圣上问候诸位，二则嘛——”他顿了顿，那笑容更深了些：“也是想亲眼看看，这大漠的风土人情。”

他负手而立，目光在几位族长脸上转了一圈，又慢悠悠地开口。

“我朝向来善待周边各部，”他的腔调温文尔雅，听着客气，句句都藏着钩子：“圣上仁德，常念及四海一家。此番本官一路行来，见大漠各部安居乐业，牛羊成群，可见诸位治理有方。”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老莫。

“圣上听闻，此地可汗之位空悬多年，却依旧一派祥和，甚是欣慰。”他笑了笑：“可见有没有可汗，原也不打紧，只要各部和睦，百姓安泰，便是圣上最愿见到的。”

这话一落，帐内几人脸色各有微妙。你坐在老莫身侧，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有没有可汗，原也不打紧？谁听不出来，这明摆着就是点破，你们这儿空着可汗之位太久了，朝廷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你瞥了一眼老莫，他端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握着扶手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卢大人像是没看见众人神色变化，依旧和和气气往下说：“只是大漠再安稳，终归需要一个正正经经的统领，方能长久安定。朝廷念及各族情谊，不愿见你们群龙无首，心生嫌隙，这才特意派本官前来，想为草原扶立一位贤明可汗，统领各部，共享太平。”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半点不遮掩了。

谁肯低头，朝廷就捧谁上位，可汗之位，就是给听话的人准备的。

帐内空气瞬间紧绷。

你冷眼瞧着，五位族长神色各有千秋。

老莫垂着眼，一脸淡然，仿佛事不关己；和伊玄指尖轻轻叩着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思量；于吉家、赖家、佩乌家三位族长，眼神闪烁，嘴角微微绷紧，分明是动了心，又不敢先出头。

那卢大人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也不点破，只轻轻拍了拍手。

立刻有随从捧着一坛封泥完好的酒走上前来。

“今日相见，也是缘分。”卢大人笑着抬手，指了指那酒坛道：“这是圣上御赐的二十年陈酿，窖藏好酒，拿来与诸位族长一同品鉴，也算朝廷一片心意。”

说着，他指引着身后之人开始倒酒。

酒液倾落，醇香漫开，可帐内没人觉得香，只觉得那一碗碗酒，重得烫手。

斟到最后，他目光一转，忽然落在了你身上。

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帐中还多了你这么一个生面孔。

卢大人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你坐的位置，在老莫身侧，不是五大家族的席位，可又坐得离主位这么近，立刻又堆起满面笑容，语气客气地问道：“这位姑娘看着眼生得很，不知是哪一族的主事？”

你心头冷笑，面上却依旧甜甜一笑，稳稳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朝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我是贺兰族的族长，”你的声音在这帐中显得清脆异常：“贺兰花。”

“哦——贺兰族，贺族长。”卢大人拖长了语调，一脸恍然，连连点头：“久仰久仰，原来是贺族长当面，失敬失敬。”

你心里冷笑，他这话谁都听得出来，这不过是官场上惯用的客套。贺兰族势单力薄，在大漠上毫不起眼，他一个朝廷大员，怎么可能久仰你。

嘴上说着，他便要抬手，让随从也给你面前空碗斟酒。

你连忙往后微微一退，又是一礼，语气恭谨却分寸分明：“不敢劳烦大人，我贺兰族人少位卑，受不得大人这酒。”

说完，你稳稳垂手站在一旁，礼数周全，半分错处挑不出来。

一旁老莫见状，也缓缓撑着扶手站起身，声音缓慢又沉稳：“卢大人，老朽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酒这东西，早就戒了，也喝不下了。”

熙旺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莫胳膊，你也顺势上前几步，稳稳搀住老莫另一侧，就站在他身边，半步不退。

这一下，等于明晃晃给卢大人甩了脸子，使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唇角颤抖着维持着笑意，缓缓扫过还端着酒碗的其他四位族长。

谁都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什么品鉴陈酿，喝了，就是认朝廷做主，认他卢大人牵线，争那可汗之位。不喝，就是摆明车马，不买朝廷的账，与他为敌。

于吉家族长手指捏着酒碗边沿，指尖微微发白，目光瞟向和伊玄，又飞快扫过赖家、佩乌家两位族长，眼神里全是犹豫和权衡。

而赖家和佩乌家两位族长也彼此对视，喉结轻轻滚动，都在等别人先做决定。

至于和伊玄，他坐在那儿端着那碗酒，看着碗里的酒液。酒液晃着，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那握着碗的手却在微微用力，碗沿几乎要被捏出了印子。

他抬眼，目光与卢大人对上一瞬，又缓缓低下头，沉默片刻，最后他终于把那碗酒往旁边一推，一声轻响，却像敲在所有人心上。

于吉家、赖家、佩乌家三位族长一见他放下，再无犹豫，也纷纷跟着把酒碗稳稳放回案上。

五大家族，除了老莫本就没动，其余四家，全没喝。

卢大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五碗酒，又看看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刚才还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能冷得冻死人。

“好，好得很。诸位果然都是有骨气的人。”他一字一顿，语气阴恻恻的：“既然敬酒不肯吃，那就是铁了心，要吃罚酒了。”

你站在老莫身侧，看着他那张冷下来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帐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抬起头直接迎上卢大人的目光：“卢大人这话就不对了，何来的敬酒？”

你说的不紧不慢，可话里的刺却一点没少：“卢大人今日到此，不就是来赐罚酒的吗？”

卢大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深深看了你一眼，目光阴鸷，像刀子一样在你脸上剐了一下：“贺兰花，本官记住你了。”

你扬了扬下巴，半点不怵，迎着他的目光，冷笑一声：“记着我的人多了，大人倒也不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