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你展开图纸，阿罗云都会歪头皱眉看半天。

然后拖长调子“嗯——”一声，听得你心里直发慌。

你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画得确实有点抽象啦，但是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吧？”

阿罗云先是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才笑着说：“蜜儿姐，你画得很好看，就是我有个问题。”

她顿了顿说：“吐火罗族这些人彪悍骁勇，而你画的这些面具……”她忍着笑：“实在有些娇憨可爱。你觉得，他们会用这种面具吗？”

你朝她神秘兮兮地挤了挤眼睛：“只要把他们那个头儿搞定，还怕底下的族人不用？你忘了那天阿罗汉在这儿，我问他会不会买，他不是点头了吗？只要他肯戴，咱们还愁卖不出去？”

阿罗云听完，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觉得，”她语气笃定得很：“他一定会戴的。”

你听她如此说，也跟着笑了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按照这个图纸，再细化细化，到时你照着做一个出来！”

“没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你整个人直接忙得脚不沾地。

白日里要在集市里来回巡查，哪家摊位摆得乱了、哪家货物堆得不安全、哪家商客起了小口角，都得你亲自过去调停理顺；闲下来又要绞尽脑汁改策划、想新活动，琢磨着怎么让今年的集市比往年更热闹、更有人气。

而这一切忙活的重心，全都绕着即将到来的新年——咕噜咕哩节。

夜深人静歇下来的时候，你总会莫名想起前世。

那时候每到春节，你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窝在冷冷清清的公寓里，煮上一盘速冻饺子，就着电脑看会儿无聊的春晚。

外面鞭炮齐鸣，可热闹都是别人的，你什么也没有。然后你会早早躺下，奖励自己一个难得的早睡。

那些年，你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卷王嘛，要什么团圆？何况你，也并没有可以团圆的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是佩乌蜜儿，你有疼你的爹，有护着你的族人，有真心待你的朋友。你想要和他们一起，过上一个真正的、温馨的节日。

尤其是你从阿绵口中得知，你正是在咕噜咕哩节这天出生之后。

“蜜儿姐！”提起这个的时候，阿绵瞪圆了眼睛，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盯着你：“你不会忙得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吧？”

你被她问得一噎，赶紧笑着找补：“哪能啊，忘记什么也不能忘了这个啊。”

阿绵听你这么说，惊愕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也跟着笑起来：“我就说嘛！每年蜜儿姐你都是缠着族长要礼物，还会去找和伊族长讨礼物，怎么可能今年突然就忘了呢。”

话音刚落，她自知又说错了话，连忙闭上了嘴。

你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状似随意地从铜镜里看着她问：“我每年都找和伊玄讨礼物？他给吗？”

阿绵见你没生气，这才松了口气，笑着回答：“给！虽然他平时不怎么理蜜儿姐你，但是每年这个时候，你找他讨要礼物，他都会给你的。然后你就会特别开心，再把咱们家的东西倒腾给他。”

你听完，嘴角抽了抽，只能对着空气无语地干笑两声：“……那我谢谢他啊。”

笑完，一个念头冷不丁冒了出来——你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和伊玄了。

上次在雨里，他一个人走掉的背影，忽然又浮现在眼前。那股莫名的失落感，又涌上心头，像什么东西，轻轻地撅住了你，心口微微一疼。

*

集市上已经大变样了。到处都挂着彩色的布条，摊位上也摆满了过节用的东西。那些商客们脸上都喜气洋洋的，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几分。

你穿过人群，一路走到阿罗云的摊位前。她正在整理那些陶罐，把最漂亮的几个摆在最前面。看见你来，她抬起头，笑着打招呼。

“蜜儿姐！”

你笑着凑过去：“后天就是咕噜咕哩节了，大个子说他今年要一直护卫着那人，脱不开身。不如你跟我回家过节吧！”

阿罗云手里的活顿了顿，笑着摇摇头：“不用啦蜜儿姐，那多麻烦你们。”

“麻烦什么？”你立刻反驳：“人多才热闹啊！你一个人在家多孤单，听我的就这么定了！后天收摊直接来我家。”

阿罗云还想说什么，你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我爹每年都给小辈包红包，来者有份，不拿白不拿，里面可不少钱呢。”

阿罗云忍不住笑了，终于笑着点头：“那我谢谢蜜儿姐了。”

你心满意足，笑着转身要走，结果脚步刚迈开，整个人就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你踉跄了一步，抬头看去，和伊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你，薄唇微微翕合，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看着他那向来嚣张肆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竟染着一层你从未见过的落寞。你的心口也跟着一紧，你只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和伊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你面前。

那是一根骨笛。

他垂下眼眸，讪讪开口：“这个……是我同和伊旺一起去寻来的秃鹫骨做的。我知道你驭马技艺高超，以后可以试着用这个来唤马。”

你接过那骨笛，放在手里仔细端详，触手温润油滑，还隐隐泛着粉色的光泽。制作得小巧可爱，上面还刻着细细的纹路，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你将骨笛放在口边，轻轻吹了一下。

“呜——”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鸟鸣，又像是风声，在热闹的集市里格外动听。

和伊玄见你没有拒绝，眼神明显亮了几分，凑到你身边，指着骨笛上的小孔：“你看，堵住这个孔，吹出来就能清悦，堵住这两个，声音就更低沉。”

他握着你的手，手把手地教着，你们靠得极近，他身上淡淡的气息裹着风飘过来。

你心头一跳，下意识猛然回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两个人都是一惊，各自猛地向后退开一步。

和伊玄耳尖瞬间泛红，眼神躲闪，连说话都结巴起来：“这、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你收下就好。”

你也脸颊发烫，别过头去，故意用调侃的语气压下心慌：“每年也没见你这么积极，今年突然主动送来，是又准备借马还是借粮？”

他脸色一沉，像是被戳中痛处一般有些恼怒，可那火气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只直直盯着你，语气带着几分别扭：“是你每年都过来缠着我要礼物，今年我不过是怕你又来缠着我，所以提前做好了给你的。”

说完，他慌忙转身就走。

你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撇了撇嘴，憋着笑故意扬声叫住他：“喂，和伊玄！”

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你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开口：“后天过节，你要不要……要不要来我家一起过？”

和伊玄猛然转身，惊诧地瞪着你，那眼神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刻结结巴巴地慌忙解释：“你、你父兄都不在了，你一个人也怪孤单的。本小姐是可怜你才邀请你的，你可别又往歪了想。”

“去，我去！”

话音落下，和伊玄就迫不及待地回应了你。他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也跟着笑起来，然后伸手指了指他身后：“要带着阿罗汉一起来啊。”

和伊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慢慢淡了下去。转过头瞥了一眼身后沉默站立的阿罗汉，又皱起眉，一脸不解：“干嘛要带着他？”

你瞪了他一眼说：“你雇人家保护你，做什么都跟着你，过节了一起吃个饭怎么了？哪有你这样小气的人。”

和伊玄被你噎得说不出话，又不情不愿地看了阿罗汉一眼，最后才闷闷地小声应道：“……知道了。”

而他身后的阿罗汉，闻言也轻轻低下了头，没再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