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杯酒浇下,在场所有人都惊愕愣住。
那酒顺着和伊玄的发丝往下淌,从额角鬓边,再滑过脸颊,然后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几缕碎发还蜿蜒地贴在脸上,狼狈至极。
而阿罗汉却置若罔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连一句“抱歉”都没有说。
和伊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怒火“噌”地一下就窜上头顶,手往桌上一撑,猛地站了起来。以他平日里那点火就着的性子,此刻必定要冲上去跟阿罗汉理论,甚至当场大打出手都不奇怪。
可你看着他那满头满脸酒水,又气又窘的这副狼狈相,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和伊玄立刻蹙紧了眉,转头狠狠瞪向你,眼底全是焦躁和不解,像是在说“我都这样了,你还笑?”,脸颊也因为恼怒和酒意涨得通红。
你笑得停不下来,伸手从身上摸出帕子,边笑边凑过去,轻轻帮他擦脸上淌下来的酒水。
“阿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你笑得声音都在发颤,还不忘逗他:“人家都是吃酒,你倒好,直接来洗头了,哈哈哈……”
你笑得眉眼弯弯,连拿着帕子的手都在抖,却还是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帮他擦着脸。
说来也奇,和伊玄那冲天的火气,竟在你掏出手帕轻轻碰到他脸颊的那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耳根微微发烫,脸也悄悄红了几分,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你,甚至能看清你笑出来的眼泪还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拭过你眼角,那指腹滑过眼角,粗粝却温柔。
“笑,就知道笑。”他声音放得又软又无奈,甚至还带着点宠溺:“有什么好笑的,至于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不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唇,可越憋越想笑,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而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了一旁的阿罗汉。
他还僵在原地没动,下颌绷得紧紧的,嘴角也往下垮着,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明显是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
你侧过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斥责:“阿罗汉族长,你能征善战,武艺又这么了得,怎的连一杯酒都端不稳?”
阿罗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他陡然起身,谁能料到。”
和伊玄一听这话,火气又上来了,立刻怒视过去:“我何时陡然起身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老佩乌坐在一旁,早看出气氛不大对,再加上他本就不怎么喜欢和伊玄,当即打着圆场笑起来:“今日过节,大家都别为这点小事动怒,伤了和气。再说洒酒也是好事啊,老话不是有那么一句吗,那什么,要想日子富得流油,必须来点儿酒浇头嘛!”
你一听这他的这番胡言乱语,更加绷不住了,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周围的人也跟着松了口气,陆陆续续笑出声,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大半。
和伊玄攥了攥拳头,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眼前这哑巴亏,也只能就此咽下。他狠狠瞪了阿罗汉一眼,悻悻地坐了回去。
重新落座后,你向后仰了仰,绕过和伊玄去看阿罗汉,状似随意地问:“阿罗汉族长,平日也总是这么不小心吗?”
阿罗汉头也没抬,只淡淡丢回两个字:“偶尔。”
和伊玄却有些较劲的意味了,他伸手抓过酒壶,不由分说就给阿罗汉满上一杯,抬眼挑着眉问:“酒量如何?”
阿罗汉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语气平淡:“一般。”
和伊玄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挑衅:“巧了,我也一般。不如咱俩比比,看谁更一般?”
阿罗汉没再多话,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下和伊玄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谁也不肯先落下风。和伊玄倒酒的动作越来越急,阿罗汉喝酒的速度却始终不紧不慢,端起来,饮尽,放下,再端起来,再饮尽,再放下,节奏稳得像沙漏。
帐中其他人渐渐停了说笑,都看着这两个人。
二十多杯下肚后,和伊玄明显落了下风,喝酒的速度越来越慢。他脸色涨得通红,眼神也开始迷离,举杯的手微微发晃,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你连忙出声阻止:“好了好了,别再喝了!”
阿罗汉陡然抬头看向你,那双眼睛,早已失了往日的沉静,此刻似是翻涌着暗火,灼灼地盯着你,语气却冷得刺人:“怎么,你心疼他?”
你白了他一眼:“什么跟什么呀!今天过节,大家都该高高兴兴的,都喝成一摊烂泥,有什么好的?”
阿罗汉微微昂着头,下巴绷出一道硬朗的弧线:“是他要来同我喝的,你为何不去阻他?现在看到他要输了,便帮着他来对付我么?”
你连忙解释:“不是,我哪里有帮他?你看他现在这样子,你已经赢了,就不要再为难人了。”
阿罗汉冷哼一声,带着些许委屈般的把手中剩下的酒一口饮尽,狠狠别过头去,不再看你。
你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慢慢拍着和伊玄的背,放软了声音问:“和伊玄,你怎么样?”
和伊玄摆了摆手,舌头都打了结,却还固执地纠正你:“叫……叫阿玄。”
你这白眼还没翻出来,一旁的阿罗汉就又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仰头又灌下一杯。
你懒得再理他,连忙招手叫人过来,想把和伊玄扶出去送回家,可他却反手一把紧紧拉住你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容你挣脱。
“蜜、蜜儿……”他醉眼朦胧,却固执地看着你:“你过来,我、我有话……跟你说。”
你只好起身,半扶半搀着他,慢慢走出了营帐。
夜晚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被冷风一吹,和伊玄打了个寒噤,似乎清醒了些。
他直了直身子,松开你的手腕,转过身来看着你。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他垂眼看着你,声音又轻又柔:“蜜儿,谢谢你今天能邀请我来你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