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将一件件珍宝搬走。那对羊脂玉瓶,是她及笄时母亲送的礼物;那面菱花镜,是刘彻亲手为她挑选的;还有那个金制的长命锁,是她曾幻想送给未来孩子的……
每搬走一件,她的心就像被剜掉一块。这些器物,承载着她曾经的荣耀和幸福,如今却被如此轻贱地对待。
刘延显然很满意她的沉默,指挥着小宦官们搬得更起劲了。很快,原本摆满珍宝的架子就空了大半,连墙上挂着的饰物也被摘了下来。
“刘导官,” 陈阿娇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清点器物,也要有个章程吧?哪些该收,哪些不该收,总得有陛下的旨意才行吧。”
刘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绸:“娘娘说笑了,老奴也是奉旨行事。这是陛下的旨意,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椒房殿除日常用度外,其余珍宝器物,一律收回入库。”
陈阿娇看着那卷黄绸,上面的朱红印章刺得她眼睛生疼。果然是刘彻的旨意。他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给她了。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那便搬吧。”陈阿娇闭上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延见她如此,更是肆无忌惮,连殿角那座纯金打造的博古架都没放过,指挥着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
直到日头偏西,少府的人才浩浩荡荡地离开,留下一地狼藉。椒房殿空旷了许多,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娘娘……”
“他们怎么能这样……”
春桃和瑶月看着空荡荡的宫殿,看了眼陈阿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陈阿娇没有说话,走到曾经摆放博古架的地方,那里的地砖比别处光亮些,是常年被器物遮挡留下的痕迹。她蹲下身,用手指抚摸着那块地砖,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春桃、瑶月,你们说,陛下是不是早就想这样做了?”她轻声问道,像是在问她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春桃和瑶月哽咽着说不出话。
陈阿娇笑了笑,站起身自言自语:“他不是在削减用度,也不是在收回器物,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我陈阿娇,已经不配做这个皇后了。”
她终于彻底明白,刘彻对她的猜忌,早已深入骨髓。他不仅仅是厌弃她,更是将她和整个陈家视为巩固皇权的障碍。
陈家是外戚,是他登基的助力,也是他必须铲除的威胁。而她,作为陈家的女儿,自然成了首当其冲的目标。卫子夫的崛起,卫氏的得势,不过是他用来制衡甚至取代陈家的棋子。
削减用度,收回器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或许就是废后了吧。
这个念头闪过,陈阿娇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抬头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给宫殿的琉璃瓦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色。
“春桃,去把那碗小米粥热一热吧。”她转过身,语气平静,“不吃,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春桃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哎,奴婢这就去。”
看着春桃忙碌的背影,陈阿娇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诗经》。竹简泛黄落了许多灰尘,是她刚入宫时刘彻送的,上面还有他亲笔写的批注。
她翻开一页,正好是 《诗经·周南·关雎》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关雎作为诗经的开篇之作,被儒家视为“风之始”,代表了“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中和之美。
她随手翻着竹简,心思却飞上了天际。
只是,她从未想过要什么权力,她想要的,不过是他当年许诺的那座金屋罢了,想着能得到他的真心而已。
秋风穿过殿宇,带着寒意。陈阿娇将竹简放回原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